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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旧债
秦岭深处,一辆黑色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车身沾满泥浆。
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酸混合的气味。秦山河坐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半寸长,他没抖。
车窗外面是连绵的青山,他在看,但没在看风景。
那件东西又错了。祖传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挖下去三米,是空的。第七个地点,还是空的。
二十年了。秦家三代人翻遍了半个中国的山山水水,那件上古宝物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手机响了三遍,他没接。
直到司机小心翼翼地说:“秦爷,霸天少爷打了八个电话。”
秦山河把烟掐了。
“说。”
司机赶紧把手机递过去。电话那头,秦霸天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叔!您赶紧回来!锦州出事了!”
秦山河皱眉。秦霸天叫他"叔"而不是"爸",说明事情确实急了——这小子平时仗着妈的宠爱,一口一个"老秦"地叫。
“鉴宝大会,有个叫方辰的废物让苏家丢尽了脸!当着整个锦州古玩圈的面,把咱们秦家安插在鉴委会的人给整下台了!”
秦山河没说话。
“还有,那个方辰拿了苏家三百万买一幅破画,苏明远亲自给他敬茶——”
“方辰?”
秦霸天愣了一下:“对,就是方辰,您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秦山河的瞳孔缩了一下。非常轻微,但司机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跟了秦山河八年,只见过老板露出这种眼神三次。
“他多大?什么来路?”
“二十岁出头,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会点鉴宝的歪门邪道——”
“长什么样?”
"瘦,高,穿得跟个学生似的,眼睛......"秦霸天回忆着,“眼睛挺怪,看过来的时候像能看穿人似的。”
秦山河闭了眼睛。
二十年了。
那个人的徒弟?
“你做了什么?”
秦霸天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威胁方辰、被林婉儿挡下来、秦家在鉴委会的人被拿下。他越说越气,完全没注意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叔,这事儿不能算完!我已经在查他的底了,等您回来——”
“别动他。”
“......什么?”
"我说,在你确认他的底细之前,别动他。"秦山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明天到。”
电话挂了。
秦山河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二十年前的画面像锈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青松子站在秦岭的山道上,道袍沾血,手里攥着那半张地图,笑得比哭还难看。
“秦山河,你秦家找了三代的东西,不该是你秦家得的。”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没回。他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青松子转身走进雾里,从此再没见过。
后来听说青松子死了。死在终南山的一场大火里,连骨头都没剩。
秦山河一直觉得那半张地图也烧了。
直到今天。
方辰。青松子的徒弟。
那半张地图,不在青松子身上。
在他徒弟身上。
秦山河睁开眼,对司机说:“加速。”
傍晚六点四十分。
锦州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一天的踩踏焐热了,走在上面能感到鞋底传来的余温。
方辰从老烟袋店里出来,左手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今早刚收的一枚铜钱和半沓古籍。老烟袋说这些加起来一千二,看在缘分上收他八百。
他没还价。八百就八百,反正今天在锦绣坊赚的够多了。
古玩街开始暗下来。两侧的铺子亮起红灯笼,光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水里的水母。
空气里有檀香、陈纸和油炸臭豆腐混在一起的味道。方辰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天师道的香火气好闻——至少真实。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打算穿过古玩街坐公交回住处。
走到"聚宝斋"和"雅集轩"中间的窄巷时,他停了。
不是有人叫他。是他的神瞳在发烫。
两层神瞳的感知范围比一层大了一倍,现在能覆盖方圆十五米。十五米之内,任何带有能量波动的东西都会被他"看到"——不是肉眼看到的样子,而是一种温度般的感觉。
此刻,六个温度源在移动。
两个在前方窄巷的尽头,三个在身后,一个......在右侧的屋顶上。
方辰没回头。他把布包换到右手,左手插进裤兜,指尖扣住一枚铜钱。
这是青松子教他的习惯——手里有金属,真气就能借力。铜钱不行,但总比空手强。
六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黑衣服,黑裤子,统一的寸头。不是古武者常见的练家子打扮——他们穿的是西装,但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的皮护腕。
保镖。专业打手。
方辰的神瞳自动聚焦了。
视野里,六个人的身体轮廓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那是古武者运转内劲时的特征。神瞳能把这层光晕"读"出来:
左边两个人:明劲巅峰。内劲凝实,但还没突破到暗劲的门槛,力量停留在肌肉和筋骨层面,发不出"透劲"。
中间三个人:两个明劲巅峰,一个......暗劲初期。
右边屋檐上下来的那个:暗劲初期。落地无声,膝盖只弯了一下就直了,说明他能把内劲沉进骨髓,用骨骼卸力。
四个明劲巅峰,两个暗劲初期。
方辰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的胜算。
炼气三层,对应暗劲初期到中期的水平。但他是天师道传人,真气的质量和变化比普通古武者强一截。一对一,他不虚暗劲初期。一对二,勉强。
一对六?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风里送来的一股铁锈味——有人带了刀。不是菜刀,是那种开了刃的短刀,刀油的气味凉水也洗不掉。
“方先生。”
开口的是那个暗劲初期的保镖,就是从屋顶下来的那个。他站在六米外,双手下垂,语气像在念稿子。
“我们老板想见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方辰没动。
“如果我说不呢?”
保镖没笑,也没重复。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露出身后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
但神瞳看清了。那两个人身上的光晕比眼前这六个都强。
暗劲中期。
方辰的手指在裤兜里捏紧了铜钱。
跑是跑不掉的。前后堵死,右侧是三层高的铺面,左侧是聚宝斋的后墙——墙头嵌着碎玻璃。
"行。"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你们先走,我跟着。”
保镖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信号。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左边的明劲巅峰。
方辰看到他的肩膀动了——右肩下沉,重心左移,这是右直拳的前兆。普通人的拳头从蓄力到打出需要零点三秒,明劲巅峰能压到零点一五秒。
但对神瞳来说,零点一五秒和慢动作没区别。
方辰侧身。
拳头从他胸口两寸的地方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衣领掀了一下。
他没退。他迎着那人的拳头冲了进去。
左肘砸在对方肋骨的下沿。
“咔。”
不是骨折的声音——方辰收了力,这一下最多断了两根肋骨。但那人显然不这么觉得。他整张脸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愤怒→错愕→痛苦"的全部变化,然后身体像被抽了骨的鱼一样软下去。
第二个明劲巅峰从右后方包抄。
方辰转身的时候,对方的爪子已经到了他后颈——五指张开,指节发白,这是擒拿手里的"锁喉抓",专门练过。
但方辰没躲。
他低头,让那只爪子从头顶抓过去,同时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
天师道真气从指尖灌进去。
那人浑身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整条手臂麻了。方辰趁机拧腕、转腰、送肩——一套连招在一点二秒内完成,把那人抡起来砸向冲过来的第三个人。
两具身体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砰"声。
三秒。放倒三个。
但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和那个暗劲初期的保镖同时动了。
方辰的神瞳捕捉到暗劲初期那人的移动轨迹——他的脚步很特别,左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重心始终保持在身体的中轴线上。这意味着他随时能往任何方向变向。
不好对付。
方辰从裤兜里抽出手,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真气注入铜钱,那枚普通的乾隆通宝突然振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
暗劲初期的保镖到了。
他的拳快。非常快。方辰的神瞳看到他出拳的轨迹在视野里拉出一条淡金色的线,那是内劲外溢的表现——暗劲初期能做到让内劲离开身体三寸,形成类似"气刃"的效果。
方辰用铜钱去挡。
“叮!”
铜钱和拳头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方辰的虎口一麻,真气差点断了——这人的力量比他预计的大,至少暗劲初期的巅峰,说不定摸到中期的门槛了。
他被震退了三步,后背撞上聚宝斋的后墙。
碎玻璃割破了他的后颈,血顺着脊椎往下淌,温热黏腻。
剩下三个还能站着的明劲巅峰从三个方向围上来。
方辰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
他刚才被震退的时候咬到了舌头。
疼。但疼是好信号,说明身体还在正常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把真气提到极限。神瞳的视野变亮了——不是外面的光变了,是他的感知被真气催动到了极限,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六个人,现在还能战斗的是:一个暗劲初期,三个明劲巅峰。放倒的三个在短时间内爬不起来——肋骨断了的人,呼吸都疼。
方辰把铜钱往天上抛。
暗劲初期的保镖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
方辰动了。
他没去管那个暗劲初期。他冲向离他最近的明劲巅峰,因为明劲巅峰更好解决。速战速决,先削弱人数优势。
一肘。一膝。一脚。
三下。那个明劲巅峰栽倒了。
第二个明劲巅峰挥拳打来。方辰矮身,拳头从头顶过去,他顺势一个扫腿。
对方跳起来躲,但在空中的人没有着力点,方辰等的就是这个——他起身,一掌拍在对方后腰。
“啊——”
惨叫。那人落地后爬了两下,爬不起来了。腰椎没事,但骶骨肯定裂了。
第三个明劲巅峰见状转身就跑。
方辰没追。他没力气追了。真气消耗过半,右臂在发抖——刚才用铜钱硬接暗劲初期的那一拳,震伤了臂骨内侧的筋膜。
他转过身,面对最后一个人。
那个暗劲初期的保镖终于把铜钱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天师道真气。"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你果然是——”
方辰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冲过去了。明知打不过,还是要冲。青松子教过他:面对强敌,等就是死,先手才有活路。
他的拳打出去了。
保镖抬手挡。暗劲的质量差距在这里体现出来——方辰的拳被挡住的瞬间,对方的内劲像水一样渗过来,震得他半边身体发麻。
但方辰的左手同时到了。
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前者的胸口。
这不是古武的招式。这是天师道的指法——“天眼指”,用指尖把真气凝成针,刺入对方的膻中穴。
暗劲初期的高手反应极快,他在被点中的瞬间往后仰身,让这一指偏了两寸——从膻中偏到了乳根。
真气针扎进肌肉,那人闷哼一声,脸色白了。
但下一秒,他的右手就掐住了方辰的脖子。
“够了。”
他的声音很冷。方辰被他提着脖子按在墙上,两脚离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神瞳还能用。视野里能看到这人的内劲正在快速恢复——天眼指造成的伤害不致命,只是暂时阻断了真气运行,几分钟就缓过来了。
方辰的指甲抠进了墙缝里。
他不想死在古玩街的暗巷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跑的,是走的。很慢,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那个暗劲初期的保镖松了手。
不只是他。巷子里所有还站着的人都退到了墙边,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
方辰摔在地上,膝盖着地,咳出一大口血。他抬头往巷口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五十岁上下,穿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卤味和两瓶二锅头。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超市出来的普通中年人,头发有点乱,鞋上沾着泥。
但方辰的神瞳在尖叫。
这个人的身体周围,光晕浓得像雾一样。不是淡金色,是深金色,而且在脉动——和有节奏的呼吸同步,一胀一缩。
这是化劲。
不对,可能更高。
秦山河往巷子里走了三步。
六名保镖同时低头。那个暗劲初期的保镖弯下了腰,腰弯到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秦山河没看他们。他看着地上半跪半趴的方辰。
“方辰。”
他叫这个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你是不是青松子的徒弟?”
方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他的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说话像吞玻璃渣。
“是。”
一个字。咬着牙说出来的。
秦山河点了点头。表情不像愤怒,也不像高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怀疑了很久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然后他抬了一下手,动作比赶蚊子还随意。
方辰的世界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他体内的真气在那个瞬间被一股远远超过他理解范围的力量直接压散了。经脉里的真气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处乱窜,有几条岔进了不该进的脉络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然后他的膝盖撞上了青石板。
两块膝盖骨同时碎裂的感觉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咔嚓"一声,而是一种持续的、从膝盖往全身辐射的钝痛,像有人把两根铁钉从膝盖眼钉进去,一直钉到大腿根。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在石板缝里抠出了白印子。
“二十年了。”
秦山河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辰的耳朵里。
“青松子那老东西终于死了。该轮到你徒弟还债了。”
他顿了一下。
“你身上那半张地图,我原本可以今天就拿走。”
方辰的瞳孔猛地缩了。
“但我不要今天的。我要你自己交出来——在你最不想交的时候。”
秦山河转身,拎起装卤味的塑料袋,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亲自去取。”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方辰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古玩街隐约的叫卖声。
他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面慢慢渗出了血。
那半张地图贴在贴身口袋里,被汗浸透了。
方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