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的竹林里，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李慕白手持一把紫竹戒尺。

轻轻敲击着桌面，讲解音律的平仄起伏。

我研着墨，将他刚刚指出的几处破绽一一记在心里。

“这首绝句的转折处，少了几分骨气。”

李慕白看着我刚刚写下的宣纸，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苛。

我略一沉吟。

提笔划去最后两句，重新填上新词。

李慕白垂眸扫了一眼，握着戒尺的手微微一顿。

他收起戒尺，破天荒的赞了一句。

“冰雪聪明，这句改得极好。”

半月来的闭门苦读。

让我将商场上的算计尽数化入了诗词的推敲中。

傍晚时分，我乘着一顶青油小轿回到国公府。

刚踏入正院，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

牡丹坐在我的紫檀木罗汉床上。

正随意翻看着我未做完的女红。

见我进来，她连起身行礼的规矩都省了。

“夫人回来了。”

牡丹的目光落在我腕上的一串沉香手串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好别致的香气。”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便想来触碰。

我侧过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香气安神，正巧奴家这几日心悸的厉害，夜不能寐。”

牡丹收回手，眼眶立刻就红了，拿帕子按着眼角。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寂下朝归来。

身上还穿着绯红色的官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牡丹立刻迎了上去，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肩头。

“世子爷，奴家只是想借夫人的手串戴几日安神，夫人却不肯。”

裴寂的目光越过牡丹，直直的落在我紧紧护住的手腕上。

那是一串已经有些年头的沉香木。

十八岁那年。

我母亲病故，留下的这串手串意外断裂。

是裴寂在寒冬腊月的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亲手将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找回，重新串好戴回我腕上。

他说，雪怡，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如今。

他看着那串手串。

嗓音低沉，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不过是一串戴旧的沉香罢了，牡丹既然想要，你作为当家主母，赏了她便是。”

我看着裴寂的眼睛，试图寻找当年那个跪在佛前磕头的少年。

但他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掌控欲。

他在逼我。

他想用这种方式，撕破我这四年端庄冷静的面具，逼我为他争风吃醋。

我垂下眼眸，声音极轻。

“这是亡母遗物。”

裴寂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暴戾。

他大步上前，一把按住我正欲褪下手串的手。

他的力道极大。

带有压迫感，却在触及我手腕的瞬间微微卸了力。

他不容置喙的将那串沉香从我腕上强行褪下。

却并未递给牡丹。

而是径直握紧，收入了自己的宽袖中。

“一串用旧的木头而已，也值得你这般大度相让？”

“明日我开私库，将那匣极品红珊瑚送去你院里。”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施舍。

“你素来端庄持重，倒是真有几分当家主母不争不抢的体面。”

沉香手串脱落的瞬间，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按他预期的那样崩溃质问。

我只觉得手腕上一轻。

连同过去十四年的情谊，一并散入了这深秋的冷风中。

牡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刚想娇滴滴的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被他一道阴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你身子弱，受不住这沉香的寒气。”

他语气极淡，却透着不容僭越的警告。

“本世子的私库里多的是奇珍异宝，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别盯着她的旧物。”

裴寂的目光却一直锁在我脸上，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平静的梳理着头发。

“世子说的是，不过是一串旧木头。”

裴寂的眉头狠狠的皱在一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带着牡丹拂袖而去。

窗外月色清冷。

李慕白的暗卫翻窗而入，递入一本绝版的诗词孤本。

我借着佛堂里的长明灯，彻夜钻研。

夜幕深沉，我从樟木箱底取出一张极品生宣。

提笔蘸墨，写下一纸和离书与一首决绝诗。

墨迹风干后。

我将它平整地叠好，收入了宽大的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