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端着当月的府内开销账册前往书房。

国公府这四年的亏空，全靠我南锦商行的盈利在填补。

刚走到书房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琵琶声。

伴随着牡丹娇柔的嗓音，正在吟诵一句残诗。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裴寂低沉的笑声隔着门板传来。

“这句改的倒是有些灵气，不似你平日的做派。”

我推开书房的门，琵琶声戛然而止。

裴寂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牡丹正依偎在他膝头。

我将账册放在桌角，随手翻开书案上的一本旧诗集。

“这句诗，是江南落榜秀才王生去年的废稿。”

我看着牡丹瞬间僵硬的脸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生因家贫，将废稿按斤卖给了南锦书局。”

牡丹的脸色煞白。

猛地站起身，求助地看向裴寂。

裴寂的笑意收敛，目光沉沉的看着我。

“不过是句诗而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没有理会他的指责，将一碗炖好的血燕补汤推到牡丹面前。

“这是厨房按世子的吩咐，每日为你炖的极品血燕。”

牡丹咬着下唇，端起那碗补汤，一饮而尽。

下一刻。

她突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溅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触目惊心。

裴寂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将牡丹打横抱起。

他目光阴沉的扫过地上的血迹，嗓音克制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封锁书房，去请太医。”

整个国公府瞬间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禀报说是中了微量的红花之毒。

裴寂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压抑着翻滚的暗色。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夏雪怡，为了争风吃醋，你当真连当家主母的体面都不要了？”

我站在大厅中央，将一包熬制汤药的药渣扔在地上。

“这是厨房熬药的无毒药渣，我亲自查验过。”

“她自己服下微量毒药陷害，世子若有疑，大可请大理寺来查。”

裴寂看着地上的药渣，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滚。

他其实知道牡丹的手段。

他也怕老太君动用家法查明风波会伤及正妻颜面。

但他习惯了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掌控一切。

裴寂站起身，用靴尖将地上的药渣碾碎。

“此事不必再查。”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这几日你去小佛堂静静心，什么时候找回了国公夫人的气度，什么时候再出来。”

他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以为只要把我隔绝开，事情就能平息。

他永远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

永远觉得我理应体谅他的苦衷。

我看着满地狼藉的药渣，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少年时，他挑灯夜读，我在一旁打着金算盘。

他曾笑着捏我的鼻子说。

我司风雅你管柴米，确是天作之合的绝配。

如今，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的拙劣把戏，将我禁足佛堂。

我没有再分辩半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转身迈出大厅，径直走向小佛堂，反锁了房门。

裴寂站在原地。

看着我决绝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在佛堂外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将他的衣摆吹透，才转身离去。

我在佛堂内静坐了数日。

每日除了抄写经文，便是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日升日落。

袖中那份按好手印的和离书，紧紧贴在我的心口。

我在等。

等待着春日诗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