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拾，是每天从杂物间往书包里塞一点东西。

身份证、银行卡、两件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

没有什么可带的。

弟弟回来第五天，妈妈在晚饭时说要重新拍一张全家福。

“上次拍还是辰辰走丢之前，十一年了，该补一张了。”

“好啊好啊。”弟弟拍手，“穿亲子装那种！”

姐姐翻着手机查影楼：

“城南那家不错，可以选背景。”

爸爸点头：

“这周末就去。”

我坐在对面喝汤，等着有人看我一眼。

筷子夹起一块冬瓜，又放下。

“我能一起去吗？”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思考，是尴尬。

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弟弟先开口。

“当然一起去啊，你也是家里人嘛。”

他的语气大度、自然，但尾调拖得很长，像施舍。

妈妈犹豫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不知道影楼的套餐几个人。”

姐姐头也没抬，随意翻着手机。

“四个人的套餐，我挑了有精修的，价格1588。”

四个人。

她查的时候就没把我算进去。

“......五个人加钱就行了。”

我沉默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你要是想去也行。”

爸爸端起酒杯。

“不过到时候拍两组，我们单独拍一组，你想拍你自己再拍一组。”

单独的一组。

不是全家福多一个人，是全家福以外多一个人。

我说好。

这是我在这个家说得最多的一个字。

周五晚上，弟弟洗完澡经过杂物间，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运动装，头发吹得干爽，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哥，你还没睡呀？”

“嗯。”

他看了看杂物间。

折叠床、裸露的水管、角落里的拖把桶。

“这儿也太挤了吧。”

“还好。”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胸，姿态像在参观一间展览。

“哥，你是不是怪我？”

“什么？”

“怪我回来，把你的位置占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是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在观察一道不太难但有点意思的题目。

“那本来就是你的位置。”

“你看你就是挺能忍的。”

他笑了一下，坐到我的折叠床边，床嘎吱一声往下陷了几公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当了十一年的我。”

“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还能这么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同情，是欣赏。

欣赏一种他自己绝对不会选择的生活方式。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可以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也需要被在乎啊。”他歪了歪头，“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呢？”

我看着他阳光的脸。

他七岁就走丢了，被一对开餐馆的好人家养大，没吃过苦，没被忽视过。

他不明白有些话说出来只会换回一句“你是哥哥你要懂事”。

他也不需要明白。

“谢谢你。”

我想了下真诚开口。

“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回来。”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我的意思。

不是反话。

是谢他帮我做了一个拖了十一年的决定。

周六早上，全家出门拍全家福。

我说我胃不舒服，不去了。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妈妈说完就去穿鞋。

没有人追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药，需不需要带去医院。

弟弟上周刚回来打了个喷嚏，全家人差点连夜挂急诊。

前门锁落下的声音沉闷。

我站在客厅，听车子发动，引擎声渐远。

然后我走进主卧。

衣柜最顶层有一个铁皮盒子，妈妈放重要证件的地方。

打开里面是房产证、户口本、出生证明。

我翻开户口本。

户主简鸿业，妻子林淑娴，长女简宛吟，长子简宥辰。

没有简司淮。

七岁那年改的名字，我在这个户口本上，以简宥辰的身份活了十一年。

现在真正的简宥辰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页，是妈妈前几天刚去派出所办的变更手续。

拟将“简宥辰”变更回“简司淮”，状态：待办。

待办。

十一年了，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我把户口本放回去，拿好我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简宥辰，照片上的人表情寡淡，眼睛很黑。

我看了一会儿，收进背包。

最后在杂物间检查了一遍：

充电器、两件衣服、证件袋、存了两年兼职收入的银行卡、沈教授的邮件截图打印件。

出门前，经过玄关鞋柜。

鞋柜上方新挂了一排挂钩，贴着标签。

爸爸、妈妈、姐姐、辰辰。

四个挂钩。

第五个钉子孔还在，但挂钩被拔掉了。

那个位置原来写的是我的名字。

钉子孔留下一个小黑洞，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把家门钥匙挂在那个空钉子孔上。

反正门锁系统里的指纹已经删了，钥匙也用不上。

下楼叫了网约车，去火车站。

候车厅里人很多，广播在播报晚点信息。

我坐在角落里，给沈教授发了邮件。

【沈老师，我接受邀请，随时可以出发。】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太好了！明天有一班直飞航班，我让助理给你订票。】

【到了之后手机要统一上交，你提前跟家人说好。】

我打了一行字：【好的，已经说过了。】

没有说过。

也没有人需要我说。

广播响了：

“开往西北方向的G2197次列车即将检票，请旅客......”

我关掉手机，拿起背包，走向检票口。

身后是这座城市十一年的灯火。

检票机嘀一声，闸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另一边，爸爸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公安局发的短信。

【简鸿业先生，关于您儿子简宥辰走失案，近日有重要案情进展。】

【经调取商场监控及走访当年目击者，事件经过与原有认定存在较大出入。】

【请您携家属于下周一前往城东分局接受询问，届时将出示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