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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凌晨五点,我第七次从噩梦里尖叫着醒来。
老婆没有像从前一样把我搂进怀里。
她光着脚冲出卧室,敲开了隔壁我亲弟弟的房门:
"吓到你了吗?他又犯病了,你没事吧?"
我弟弟吊着打了石膏的右胳膊,靠在门框上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摔碎我的储钱罐也是这个表情。
我爸妈偏心,这些年把所有宠爱给了弟弟。
十八岁我就出去端盘子,供他读大学。
在饭店被人暴力殴打后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爸妈觉得费钱不给我治,是我老婆卖掉婚房带我辗转三个城市求医。
每次我发病砸东西,她就默默收拾碎片,手上全是疤。
我拼命吃药、做治疗,就为了不拖累她。
三个月前弟弟说和女友分手了,胳膊还骨折没地方去。
是我求她收留他的。
现在她搂着我弟弟,用以前哄我的语气哄他:
"乖,别怕,有我在。"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从小到大,我拼命守住的东西,他伸手就能拿走。
现在,我唯一的依靠他也要夺走。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
"哥,你去哪儿啊?大半夜的,路上不安全。"
姜欢箫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他一贯的关心语气。
我没回头。
光着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可比不上心里那片冰。
他没有拦我。
我听见他慢慢关上了房门。
走廊里只剩下傅恩亭低低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
大概还在问他有没有被我吵醒,胳膊有没有碰着。
我拉开大门,十一月的风灌进来。
短袖薄得像一层纸,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楼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待在那个家里。
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
电梯到了一楼,保安室亮着灯。
值班的老刘探出头,"姜先生,这么早......"
我没停步,径直冲进了黑暗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一步都没有。
跑了多久我不清楚,脚底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疼得我一个踉跄。
低头看,一片碎玻璃嵌进了脚掌。
血混着灰,在地砖上拖出一条细线。
我蹲下来,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疼吗?疼的。
可我已经分不清这疼是从脚上来的,还是从胸口来的。
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鞋。
这座城市三千万人,凌晨五点的街头,我连个去处都没有。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傅恩亭会在我发病后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收起来,把门反锁,然后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不怕"。
有一次我半夜冲出去,她从十七楼追到负一层车库,追了整整九分钟。
我数过的。
那天她把我扶回家,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把裤腿染透了。
她说:"姜离笙,你可以恨全世界,但你不能丢下我。"
现在她把那句话送给了别人。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色。
我不知道走了多远,脚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从前方亮起来。
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我光脚走进来,脸上闪过一丝害怕。
"你......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给我一杯热水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倒了一杯递过来。
我双手捧着纸杯,指尖还在发抖。
"谢谢。"
店员没有再问,只是时不时地看我一眼。
热水一点点暖过喉咙,我的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我应该回去拿药的。
PTSD的药不能断,断了会反弹。
这是傅恩亭从前每天提醒我的话。
她把每天的药量分装进小药盒里,贴上日期标签,早中晚三格,连服药顺序都用不同颜色标注。
有一回我闹脾气把药盒摔了,小药片撒了一地。
她什么都没说,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来,重新分装。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也正是因为记得,才更疼。
便利店的电视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有冷空气南下,最低气温零下二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已经冻得发紫了。
"先生,你的脚在流血。"店员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我知道。"
"可你需要处理一下......"
门被猛地推开。
我老婆傅恩亭站在便利店门口,大衣都没扣,头发乱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脚上的血。
"离笙!"
三步并两步冲过来,直接蹲下去。
手碰到我脚踝的那一刻,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别碰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疯了吗?光着脚跑出来,外面零下二度,你想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的?"
她顿了一下。
那一下已经够了。
"是保安打电话告诉你的吧。"
她没有否认。
"欢箫说你情绪不对,我去卧室找你人已经不在了......"
"他看见我出门了。"
傅恩亭愣住。
"他没拦我,也没叫你。"
"你在说什么?欢箫不会......"
"算了。"我打断她,"你先送他去医院吧,胳膊骨折了,半夜被我吓一跳,万一伤口又裂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看见了那丝犹豫。
很短,可我看见了。
"你跟我回去,我送他去了再来找你。"
"不回去。"
"姜离笙!"
"我说了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