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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省里派我空降清河市,担任市委书记。
名义说是“挂职锻炼”,
但大家都知道,三十岁的副部级市委书记可不好当。
正式上任前一周,
我穿着洗白的外套,去了场初中同学聚会。
没人认出我,也没人在乎我。
他们让我坐角落的小圆桌,笑我“发文件的小科员”,说学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打工的命。
我低头吃毛豆,一句没还嘴。
因为一周后的全市大会上,
我会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让所有人抬头看着我。
到时候,谁坐主桌,我说了算。
1.
早上我爸发来消息,
“儿子,你初中同学刘雯组了个局,就在你现在待的朝阳小区附近,让你有空过去坐坐。”
“你都多少年没回清河市了,人家刘雯特意托你二姨要的你手机号。”
我刚拍完一张外墙保温层开裂的照片,顺手回了消息,
“行。”
到了约定的饭店,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当年的初中同学。
刘雯站在主位左边,指甲上贴满碎钻,手里的LV包往置物桌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看见我进来,她扫了一眼我身上有些褪色的藏青外套,沾着一些泥土的休闲鞋。
“嘿,沈砚来了?快坐快坐。”
我点了点头,准备往她旁边空着的位置走。
她赶忙伸手拦住了我。
“沈砚,你现在在哪发财呢?”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我随便一说:“在单位里发文件。”
“发文件?”刘雯语气加重,重复了一遍,“当小助理吗?一个月赚多少钱啊?”
旁边穿POLO衫的赵强搭话:
“那能赚多少钱?撑死了五千块,还不如我工地上的工人赚得多。”
我没说话。
刘雯捂嘴笑了起来,声音刚好够整桌人听见:
“我就说嘛,学习好有什么用,次次考第一,到头来还不是给人打工的命。”
满桌人跟着哄笑。
“那什么,沈砚啊,主桌实在坐不下了,你去旁边那小桌凑活一下呗?”
她指向包厢角落的小圆桌,
桌边坐着三个低头刷手机的工人,看样子是跟着赵强过来的司机。
“小李,给他挪个位置。”
其中一个工人抬头看了看,往旁边挪了一些。
我走过去,默默坐下了。
赵强向我走过来,特意晃了晃酒杯:
“兄弟,在这桌也挺好,总比上不了桌强。
你要是哪天在单位混不下去了,来我工地上班,我给你开六千一个月,比发文件强多了。”
我抬眼看他:“行,你负责哪个工地?”
“朝阳小区改造啊,整个清河市最大的民生工程,我是项目负责人。”
他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
“这还得多亏了刘雯老公,他老公是城市更新局副局长,这项目就是他交给我的。”
就在这时,何健大步走来。
他身穿西装,打着领带,小皮鞋锃亮。
主桌氛围活跃起来了。
刘雯牵着何健的手:
“老同学们,这是我老公何健,城市更新局副局。”
周围恭维声此起彼伏。
“何局,久仰大名啊!”
“何局以后可要多带带我们啊!”
何健得意地摆着手:
“大家都是我爱人的老同学,有啥好事我能不想着大家嘛。”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
刘雯翻着菜单:“大家今天想吃啥随便点,我来买单!”
主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角落里的小圆桌,我跟另外三个工人默默喝水。
其中一个工人抬头看我:“哥,你也跟张总干的?”
我摇头:“不是。”
“那你咋坐这儿了?”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坐不下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滑动手机。
主桌的菜陆续也上齐了,满满一桌。
而我们这边,两碟凉菜,一壶热水。
刘雯炫耀地语气传过来:
“大家快尝尝,这东星斑是别人从海南给我老公运过来的。”
“这可是好东西啊,一般人可吃不到啊!”
“刘雯,你嫁得可真好,真羡慕你!”
我吃着毛豆,没抬头。
一周后,全市第三季度工作会议。
我会端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的主位上。
她老公何健,十有八九,会是第一个被我点名通报的人。
2.
第二天,我爸早早地就打来了电话。
“儿子,昨天的同学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
我靠在临时租住的公寓窗边,指尖敲了敲窗台上刚打印出来的旧城改造问题汇总表。
“那就行,人家刘雯现在可是嫁了个当官的,你别跟人家起冲突,多个朋友多条路。”
“好,我知道了。”
挂了我爸的电话没两分钟,秘书小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恭敬:
“沈书记,您今天的行程已经排好了,要不要我现在派车过去接您?”
“不用了,我自己随便转转。”
小陈犹豫了几秒:
“那要不要安排两个便装的工作人员跟着?您第一次来清河市履职,路不熟。”
“没事,我土生土长的清河人,路比你熟。”
我挂了电话,套上昨天那件旧外套,揣着手机就出了门。
清河市的变化不算大,
城北那条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街还在,路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我找了个最老的馄饨摊,要了碗鲜肉馄饨,坐在摊前吃着。
兜里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是刘雯发来的微信。
“沈砚,昨天你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和你聊几句。”
“听赵强说你到现在还没结婚?
正好我有个亲戚,条件一般,在饭店当收银员,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没回,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咬了一口,鲜得很,
跟十五年前我上学的时候天天来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手机又“叮”了一声,还是刘雯。
“我老公单位最近在招聘临时工,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回来找我。”
“虽然是临时工,但好歹也算沾着体制内的边,比你天天发文件强吧?”
“用不用我帮你跟何健说说?他一句话的事。”
我喝了口热馄饨汤,暖得胃里舒服。
旁边摊煎饼的老板凑过来搭话,手里的铲刀敲得铛铛响:
“小伙子,看你面生啊,不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好多年没回来了。”
“那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老板眼睛亮了,
“听说咱们市新来了个年轻市委书记,才三十岁,
省里空降到咱们这的,背景硬得很,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来查这些贪官的!”
“是吗?”我咬着馄饨笑了笑。
“那还有假!
我儿子在政府当文员,说这新市长到现在都没公开露过面,神秘得很,
下周一全市领导都去开会,到时候就正式亮相了!”
“那挺好。”
我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掏了十五块钱递给他,
“老板,钱放这了。”
刚站起来,手机又震个不停,还是刘雯。
“沈砚,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不会是觉得我亲戚配不上你吧?”
我慢吞吞回了四个字:“谢谢你啊。”
刘雯秒回:
“那我帮你约个时间跟我亲戚见面?下周一怎么样?”
“下周一我有事。”
“你有事?你一个天天发文件的能有什么事?别是害羞不好意思吧?”
我没有再回她。
下周一,是全市第三季度工作会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初中同学群。
我点进去,
刚好看到刘雯发了一张照片,
她挽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宝马前面,笑得满脸得意。
配文:“老公给我新提的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大家别笑我高调哈~”
群里瞬间就炸了。
“我靠,宝马啊!何局好爱刘雯啊!”
“刘雯你也太好命了吧,嫁了个这么会赚钱的老公!”
“什么时候带我们坐坐豪车啊!沾沾何局的福气!”
赵强跳出来@我,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沈砚看到没?好好努力,争取以后也能开上这么好的车!”
我没说话,直接退出了群聊。
手机刚好又进来个电话,是小陈:
“沈书记,下周一全市第三季度工作会议的方案和参会名单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麻烦您审阅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把参会名单给我单独发一份就行。”
“好的,马上发。”
一分钟后,参会名单的PDF躺在我的微信里。
我点开,翻到城市更新局系统参会人员那栏,
第二个名字就是“何健,副局长”,后面标着两个字:出席。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
这个城市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走路就能逛完半条老街。
可有些东西,倒是比我记忆里膨胀了不少。
比如有些人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3.
下午,我去了市政府办公区。
门口的保安上下扫了我一眼,见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伸手就把我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的?”
我没跟他掰扯,掏出手机给小陈打了个电话。
两分钟不到,
小陈就抱着文件一路小跑从办公楼里冲出来,看见我张嘴就要喊“沈——”,
我冲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他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改了口:
“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保安狐疑地看了我俩一眼,没再多问,抬手放了行。
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我没坐,径直走到落地窗跟前。
整个清河市的轮廓尽收眼底,城北那片刚封顶的浅灰色回迁楼格外扎眼,
那就是何健牵头负责的城北老街更新配套的回迁房项目,
之前收到的举报信里,光说这项目偷工减料的就有十七封。
小陈跟在我身后,把手里抱着的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沈书记,这些是近期需要您签批的民生项目文件,
还有下周一第三季度工作会议的出席领导座位安排,
您坐主席台正中间,左边是张市长,右边是李副书记......”
我伸手翻了翻座位表的附件,打断他:
“台下各局的座位排好了吗?”
“排好了,各局一把手和副职按系统排,城市更新局的副局何健在三排七座。”
小陈答得利落。
我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
“好!准备一下,明天我先去城北回迁房的工地看看,不用提前打招呼,就随机走访。”
“好的,我马上安排。”
我看着窗外那片拔地而起的楼房,忽然有点想笑。
刘雯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同学聚会上被他们挤兑、嘲讽混得只能发文件的沈砚,
轻飘飘就能决定她老公何健的仕途是往上走,还是往里走。
但我不是特意回来清算旧账的。
我是来清河市解决拖了五年的旧城改造烂摊子,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的。
至于有些人的账,不需要我亲自催,该来的总会自己来。
晚上回到临时租的公寓,手机又震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又是初中同学群。
刘雯一连发了四五条语音,语气拽得不行,我点开来听。
“你们知道吧?咱们市新来的那个市委书记,才三十岁,
我老公说了,妥妥的关系户,一点基层阅历都没有,就是靠家里背景硬塞过来的。”
“我老公还说呢,这种空降的少爷官,根本干不了实事,
最多待两年就得走人,到时候位置空出来,说不定他还能往上挪挪。”
群里瞬间一堆附和的。
“就是啊,三十岁当市委书记,不是走后门谁信啊!”
“刘雯你家何局本来就能干,等这个关系户走了,何局肯定能升!”
“到时候刘雯你可就是局长夫人了,别忘了带我们飞啊!”
刘雯还在发语音,语气得意得快要飘起来:
“那可不好说,不过我家何健最近负责的回迁房项目确实干得好,上面领导都夸过好几次呢。”
我没再听,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关系户?
没阅历?
干两年就走?
我在省厅熬了五年,累计追回被挪用的民生资金二十三亿。
三十岁破格提拔为清河市市委书记,
是省委组织部亲自考察、常委会全票通过的。
这些话我没必要跟一群坐井观天的人解释。
下周一的大会上,所有的答案,都会摆在他们面前。
4.
第三天上午,我没打招呼,也没带随行人员,
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直接去了城北棚改项目的工地。
工地入口的安全员戴着歪歪扭扭的安全帽,伸手就把我拦住:
“干什么的?工地闲人免进不知道?”
“路过,随便看看。”
我抬眼往里面扫了一圈,
眉头皱了起来——脚手架搭得东倒西歪,
外挂的安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呼啦啦晃,
几个工人扛着钢筋走过去,连安全帽都没戴。
“你们这安全措施明显不达标吧?”
那安全员脸色瞬间变了,上来就要推我:
“你个外行懂个屁!赶紧滚,少在这多管闲事。”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对着违规的地方连拍了好几张。
“你他丫的还敢拍照?给我删了!”
他伸手就来抢我手机,我侧身躲开。
就在这时候,
一辆黑色宝马7系按着喇叭从后面开过来,“咔哒”停在工地门口,
车门推开,何健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从车上下来了。
“吵什么呢?”
安全员赶紧凑过去点头哈腰:
“何局,这男的不知道哪来的,乱拍咱们工地的照片,我拦他他还不听。”
何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我,愣了两秒,
随即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砚?你怎么在这?”
我点头:“路过。”
“路过到工地来?”
他上下打量我身上的旧外套,语气里满是轻蔑,
“之前不是说在省城发文件吗?怎么着,混不下去回清河了?”
“我调回来了。”
“哦?”他眼睛亮了一下,“调哪个单位了?”
“市政府。”
他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又放松下来:
“市政府?还是发文件?”
“嗯。”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
“行啊,也算熬成市政府的笔杆子了,比在省城漂着强,起码离家近。”
他走到我跟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居高临下,像领导拍下属:
“不过以后别往工地跑,这里不安全,你个搞文字的,哪懂什么施工规范。”
他抬抬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照片删了吧。”
“为什么?”
“工地的东西涉及项目机密,你随便拍了乱发,到时候真追究起来,你一个小科员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
“安全网破洞、脚手架违规搭设、工人不戴安全帽,这也算机密?”
他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沈砚,你故意找事是吧?”
“我没找事,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个屁!”
他往前跨了一步,语气嚣张,
“我是城市更新局副局长,这项目归我管,怎么施工我说了算,轮得到你这个发文件的在这指手画脚?”
“你说了算?”
“废话。”
我没再跟他掰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盯着我,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我再说最后一遍,把照片删了,你和刘雯同学一场,我不为难你。”
“不删。”
他脸瞬间涨红了,旁边的安全员见状撸起袖子就要上来:
“何局,要不要我把他手机抢过来?”
何健抬手拦住他,咬着牙盯着我:
“行,沈砚,你有种。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这些照片往外发,
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市政府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工地外面走。
“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脚步都没缓一下。
他的怒吼在身后飘过来:
“我说到做到!你他丫的敢跟我作对,我让你在清河混不下去!”
走到路口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工地门口,脸色铁青,跟身边的安全员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
“把城北棚改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资金流水、监理报告,明天一早放到我办公桌上。”
他不知道,这几张照片我不会随便发到网上。
我会把它们打印出来,钉在下周一第三季度工作会议的专项汇报材料第一页。
他蹦跶的时间,只剩四天了。
5.
当天晚上,我手机震个不停,点开一看全是初中同学群的消息,
刘雯连发了七八条,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们知道吗?沈砚今天跑到我老公的工地去闹事!”
“一个市政府发文件的小科员,啥也不懂就去工地指手画脚,
说什么安全不达标,笑死人了,他懂啥叫施工吗?”
群里瞬间炸了。
赵强先出来打圆场:
“真的假的?沈砚这是咋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刘雯秒回:
“能有啥误会?我老公气得都不行了,说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在市政府当个临时工就想刷存在感。”
李倩也跟着劝:
“说不定就是路过随手拍的?别气别气。”
“路过?哪有那么巧的事。”
刘雯的语气越来越冲,
“我老公说了,他要是再敢去工地捣乱,直接打电话给他领导,让他卷铺盖滚蛋。”
赵强补了句:
“一个小科员跑去跟副局长叫板,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可不是嘛。”
刘雯还在吐槽,
“当年上学的时候就是个书呆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会做人,白长那么大。”
我翻了几条就不看了,懒得跟他们掰扯。
刚把手机放下,小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语气有点沉:
“沈书记,城北棚改项目的材料我查完了,有两处疑点非常明显。”
“说。”
“第一,项目施工许可证还没批下来,就已经大面积动工,属于无证违规施工。
第二,图纸设计和实际施工严重不符,原定的承重标号被私自降低,偷工减料痕迹明显。
大批量建材采购价格远高于市场价,高价低配,有五百万明显存在利益输送。”
“查到供货公司法人是谁了吗?”
“目前只查到法人叫张萌,剩下的关联关系还在核实。”
我沉默了两秒:
“加紧查,周一之前把所有证据链落实,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好的,沈书记。”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城北方向的工地灯光在夜色里晃得刺眼。
何健,你最好祈祷那五百万真的用在了工地上。
否则,下周一的大会,就不是我这个“空降关系户”亮相那么简单了。
第四天下午,
刘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刚接通她的咆哮就冲了出来:
“沈砚你是不是疯了?
你去我老公工地闹事的事,整个城市更新局都传遍了!
你知道我老公在清河市有多少人脉吗?”
“我没闹事,只是拍了点违规的证据。”
“违规?违什么规?你以为你是纪委的啊?”
她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我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不领情也就算了,现在还跑到我老公地盘上捣乱,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我没有。刘雯,你老公管的那个工地真的有安全隐患,还有资金问题——”
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她笑地声音尖得刺耳:
“你一个发文件的小科员,有什么资格说我老公的项目有问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我——”
“行了别废话了,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去工地瞎晃,别怪我老公不客气,后果你担不起。”
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呆,本来想提醒她一句早点跟何健撇清关系,转念又笑了。
没必要。
周一大会上,她自己会亲眼看见所有真相。
周五下班前,小陈把装订好的完整调查报告放在了我办公桌上。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那家收了材料款差价五百万的空壳公司,法人张萌,
就是上次同学聚会上坐在刘雯旁边,凑在她耳边笑话我混得差、穿得穷的那个闺蜜。
说白了,
那五百万就是走了个空壳公司的过场,
最终全进了何健自己人的口袋。
小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沈书记,这事......何健在城更系统经营快五年了,关系盘根错节,咱们要不要再缓缓?”
“缓什么?”
我把报告合起来,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
“周一的第三季度工作会议,加一项内容。”
“什么内容?”
“关于安全生产与党风廉政建设的专项通报,第一个就通报城北棚改项目的问题。”
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您确定吗?万一......”
“没有万一。老百姓的回迁房,容不得他们这么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是,我马上安排。”
小陈拿着笔记本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同学群的消息,刘雯刚发的:
“下周一我老公去开全市的第三季度大会,刚好赶上新书记亮相,
等会开完我请大家吃饭,庆祝我老公又扛过一任领导”
后面跟了一串恭喜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直接关了手机。
好好睡了一觉。
反正,所有人的结局,周一都会见分晓。
6.
周一早上,天朗气清,连风都比往常爽利。
我换了一身熨得笔挺的藏青色正装,系了条深灰领带,
刚下楼就看见小陈的车停在路边,他快步过来拉开车门:
“沈书记,今天的大会流程您再过一遍?”
“不用,都记着呢。”
“大会九点准时开始,咱们八点半到场就行。
台上左边坐张市长,右边是李副书记,您的位置在正中间。”
我点头应下,车子平稳驶入市政府办公区。
会场设在三楼的大会议厅,
八点刚过,各局委办、各区县的主官已经陆陆续续进场,乌泱泱坐了小半厅。
我在隔壁休息室喝茶等开场,没到十分钟,小陈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微妙:
“沈书记,城更局的人到了,何健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还有个女的跟着他过来,说是他家属,非要进场旁听,拦都拦不住。”
我抬了抬眼:“家属?”
“是他妻子刘雯,说就是来看看新上任的市委书记长什么样,死活要进。”
我笑了下:
“安排在最后一排就行,别影响会议。”
小陈愣了下,随即应声出去了。
八点四十五,张市长过来找我寒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书记,第一次在全市干部大会上亮相,别紧张啊。”
我笑着摆手:“张市长放心,我不紧张。”
“那就好,今天台下坐了快五百人,各局的一二把手、各区县的主官都在,
新官上任这第一炮,得打响。”
我点头应下。
八点五十五分,会场的喇叭突然响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传遍全场:
“请全体起立,欢迎领导上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顺着侧廊往主席台走。
推开通往会场的门的瞬间,
聚光灯齐刷刷打在我脸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目光全聚了过来。
我走到正中间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
第三排第七个位置,何健正低头翻手里的会议材料,
还凑到旁边跟城更局的局长说笑,半点没抬头。
旁边的人怼了怼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
“何局,新书记上来了!”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困惑,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的时候瞳孔瞬间放大,脸唰的一下白得像纸,
手里的文件“哗啦”掉了一地,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张了半天,半个音都没发出来。
我的目光越过他,扫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刘雯正翘着二郎腿刷同学群,手指飞快打字,
估计是在群里提前放消息,说等散会了请大家吃饭庆祝何健扛过新领导。
主持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字正腔圆:
“请清河市委书记沈砚同志就坐。”
“沈砚”两个字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原本安静的会场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刘雯打字的动作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抬头往台上看。
下一秒,
她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连捡手机的动作都忘了。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话筒。
好戏,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