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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及笄那天,临安下了一场大雪。
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正门挂到后院。
父亲请了城中几位官家夫人来观礼,还托人递了拜帖给东宫的管事。
清早,我蹲在院门外的雪地上,看着兄长一趟趟往正屋送东西。
绣金的新裙、赤金嵌宝的头面、一碗红枣桂圆羹。
热气从窗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
皎皎在屋里笑:
"兄长,你把整个银楼搬来了吗?"
兄长也笑:
"今天是我们家皎皎最重要的日子,什么都得是最好的。"
雪落在我身上。
一片一片,堆着,没有化。
大概是太冷了。
午时,宾客来了。
衣着华贵的夫人们鱼贯而入,笑语盈盈。
丫鬟端着茶盘穿梭其间。
满院子都是人。
我跟在人群后面进了正厅。
丝竹声响了起来。
皎皎跪在厅中央,一身鹅黄绣金裙,发髻高高绾起,眉目如画。
漂亮极了。
我想起小时候,皎皎过生辰,满屋子的人围着她夸。
"谢家嫡女,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我站在角落里,穿着洗褪了色的旧裙子。
有个婶娘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府上哪个丫鬟?"
兄长笑了笑:
"这是阿若,家里的庶妹。"
庶妹。
从来不是"我的妹妹"。
这个字加在前面,就像一道墙。
兄长走到皎皎身侧,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皎皎,及笄之礼,兄长送你一样大礼。"
他打开匣子。
一枚血玉,通体殷红,暗沉沉地透着一丝黑气。
正面刻着一个字——"皎"。
他笑着把血玉系在皎皎颈间。
语气温柔得像在讲一段寻常旧事。
"当年爹爹找高人算过,你命中有一劫,注定折寿。"
"解法只有一个。用至亲骨血的滔天怨气,炼成护身血玉。"
"爹爹特意把阿若养在身边。分珠花给你们,让你跟她同吃同住——"
"不是真心疼她。"
"是让她对咱们生出依赖。"
"依赖越深,被辜负时的怨气就越重。"
"城破那天骗她进地窖,不是避难。"
"是献祭。"
满厅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面色微动,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一个庶女的命换嫡女一世安稳。
合算。
我站在人群中间。
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兄长小时候给我带的糖葫芦不是心疼。
是怕祭品养得不够亲近,怨气不够浓。
皎皎夜里掀开被角让我钻进去不是姐妹情深。
是让猪在宰之前,觉得圈里是暖的。
字帖是假的。
桂花糕是假的。
每一句"阿若姐姐",都是往血玉里添的柴火。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灰白的双手。三年没有愈合的碎腿。
看着脚下光洁的石砖地面。
满厅的人都有影子。
皎皎裙摆的影子拖了长长一片。
我的脚下......
什么都没有。
原来丫鬟从我面前走过不偏不斜,不是因为我不起眼。
原来兄长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不曾停留,不是因为他忙。
原来水缸里映不出我的脸。
不是因为水浑。
兄长还在说:
"那场火塌了横梁,她没能爬出来。这三年的怨气,足够了。"
没能爬出来。
三年。
我以为我活着。
以为只要再等等,他们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等了三年。
等的是一场空。
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我死撑了三年的最后一丝执念。
全碎了。
血玉发出一声脆响。
裂纹从"皎"字中间炸开,黑气翻涌而出。
谢琢脸色骤变。
皎皎捂住脖子,尖叫出声。
门外骤然起风。
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阴风,裹着腐土与血腥气,灌满了整座正厅。
烛火齐刷刷灭了。
黑暗中,我开口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兄长。"
谢琢连退三步。
我朝他笑了一下。
"你说怨气越重,血玉越强。"
"那你猜——"
阴风暴涨,大雪倒卷。
整座宅院的门窗同时炸开。
"你们花十七年养出来的这颗心......”
“碎的时候,怨气够不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