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之行的第十天，他们终于回了国。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亲亲一家群突然炸了。妈妈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我没点开听，但光看她打出来的那行字就够了。“江屿，你把户口迁走了，你疯了吗。”桉桉紧跟着发了一句：“哥，你到底去哪了，爸妈快气死了。”苏茉也冒了出来，语气是一贯的居高临下：“搞什么幺蛾子，矫情。”“叔叔阿姨你们别急，他一个人能跑哪去，估计过两天没钱了自己就回来了。”爸爸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十分钟后，我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爸。接起来，对面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压着火的叹气。“江屿，你把户口迁到哪儿去了。”“长沙。”“长沙，你去长沙干什么，你不是没考上什么好学校吗。”我握着手机靠在宿舍阳台的铁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正列队晚训的同学。“爸，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什么。”“国防科技大学，提前批，全省第十二名。”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沉默了整十秒，他没有说恭喜，第一句话是质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第二句话是埋怨。“你一个人跑了，家里事情谁管。”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爸，机场那天你漏了我的签证。”“......那是意外。”“你办签证的时候拿了四本护照去大使馆，你的，妈的，桉桉的，苏茉的。”我停顿了一下。“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电话里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声响，像是他猛地站了起来。“江屿，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故意的。”我没有接话。“我是你爸，我怎么可能故意不带你，那就是忘了，签证那么多材料，搞混了很正常。”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虚。“好，算你忘了。”我的声音很平静。“那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呢，你也忘了。”“桉桉的庆祝宴那天，你知道快递来了，你问都没问一句我考了什么学校。”“政审表递到你面前，你签了字，连表头‘国防科技大学’五个字都没看见。”“物理竞赛那两千八你不给出，桉桉一万二的集训你眼睛都不眨。”“每次全家出门吃饭，永远只订四个人的位子，第五把椅子是我自己跟服务员要的。”“爸，你不是忘了我的签证，你是忘了你有两个儿子。”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才从听筒里挤出来。“江屿......”“爸，我不怪你。”我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也不会回来了。”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没有抖。楼下传来教官中气十足的口令，整齐的脚步声踏在暮色里。那个声音很远，也很近。远过巴黎和罗马，近过那个从来没有给我留过一把椅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