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物理系三楼的走廊只剩下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个弯腰的影子，像枚被按在稿纸上的图钉，一动不动。林舟揉着发酸的后颈直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道刺啦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又很快被窗外的蝉鸣吞了回去。

办公桌上摊着半盒凉透的外卖，米饭粒粘在盒边，旁边是三个空咖啡罐，罐口的褐色渍迹像干涸的眼泪。最显眼的是那本摊开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申请书》，封面被手指磨出了毛边，第17页“研究方案”那栏，铅笔标注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原有的字迹。

“再核对一遍参考文献格式。”林舟对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申报截止只剩72小时。这是他入职第三年，也是“非升即走”的最后一年，若是拿不到这个项目，明年春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电脑突然弹出条微信消息，是同系的江晓发来的：“楼下保安说要锁门了，你还在？”

林舟回了个“马上”，顺手点开江晓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照片里几个学生围着实验台，手里举着个装着彩色液体的烧瓶，背景是实验室的窗户，晚霞把玻璃染成了橘红色。配文很简单：“今日份小惊喜——溶液分层比预期漂亮十倍。”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江晓已入职这家公司足足两年多啦！犹记得当初初入职场之时，她与我颇为相似，时常挑灯夜战、埋头苦干，只为精心打磨那篇举足轻重的申请书。只可惜啊，人生之路往往充满变数，命运之神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想当年那场至关重要的评审会上，尽管众专家一致给予高度认可，并打出“A”等佳绩；可谁曾料到，最终结局却如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浇下，让人满心失落——落选！后来辗转多方打探才知晓，本应归属于他俩的珍贵名额，竟被某位手握院士推荐信的神秘“关系户”横刀夺爱！自那一刻起，江晓仿若凤凰涅槃般焕然一新，对工作的热忱亦随之烟消云散。

往昔那个全力以赴、执着追求远大目标的她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专注于引领本科学生探索趣味实验世界的全新形象。不仅如此，面对职称评定这般直接影响个人职业生涯走向的重大事宜时，她更是毅然决然地接连推拒两次评选机会，其“佛系”之名可谓响彻全院系。

"林老师?您还没下班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科发院基础办公室的王科长那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只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厚厚的申报资料，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忙碌与奔波。"这些都是今天收集上来的，您看看这堆得有多厚，比去年还要多出整整三成呢!可是今年能够获得资助的名额仅仅只增加了区区五个而已。您说说看，这么多人竞争有限的资源，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僧多粥少'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林舟有些紧张地接过王科长递过来的纸巾，迅速擦拭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后，将视线缓缓移向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材料。这些材料整齐地堆叠在一起，每本都有着鲜艳而醒目的红色封面，紧密相连、层层叠叠，宛如一堵沉甸甸且无法逾越的高墙一般横亘眼前。

“王科长啊，您觉得今年咱们这个青年项目的资助率大概会有多高呢？”林舟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与忧虑，小心翼翼地向眼前这位经验老到、备受尊敬的领导发问。他的嗓音略微颤抖着，仿佛生怕得到一个令他失望至极的答案。

听到林舟的问题，王科长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感到颇为棘手。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去，将整个身躯都放松下来，靠在了身后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框上。同时，他还伸出右手，轻轻地揉捏起自己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变得酸胀难耐的腰部肌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林舟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王科长的回应，心中暗自祈祷着能从对方口中得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希望之光。然而，王科长却始终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按摩着腰肢，让人不禁心生疑惑：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

又过了许久，王科长才慢慢地直起身子，重新把目光投向林舟。只见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既有对现状的担忧，又有对未来的迷茫。最后，他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唉......去年的资助率已经相当低啦，只有区区百分之十八而已。照目前这种形势发展下去，恐怕今年还要再往下降一些哦！你难道没有注意到群里刚发出来的消息吗？光是咱们这所学校，这次就一口气申报了整整三百多个青年项目呀！可真正能够获得批准并顺利立项的，恐怕满打满算也就是那么五十个上下吧......”

实话告诉你吧，就在昨天，我特意前往省科技厅参加会议的时候，那些负责评审工作的专家们可真是怨声载道啊！他们纷纷抱怨说，每个人竟然要在短短的十天内评审多达二十多个完全不同类型的项目！这样艰巨的任务量简直令人咋舌！面对如此庞大而繁杂的工作，别说要求他们逐一审视并深入剖析每个项目了，光是将堆积如山的资料通读一遍恐怕也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啊！林舟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不禁回想起自己为了准备这份精心撰写的申请书所付出的艰辛努力：自从去年年末起，他便埋头于查找各类相关文献，并积极开展一系列预先试验；甚至放弃了回家过春节与亲人团聚的机会，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项目之中。

期间，仅仅关于数据图表部分的修改次数便已超过二十次之多！然而，如果那些负责评审的专家们连花一点时间认真阅读一下申请材料都无暇顾及，那么自己之前所花费的无数心血岂不是全都付之东流了吗？"哦，差点忘了说，"就在这时，一旁的王科长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重要事情，只见他迅速从衣兜中摸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条来，然后递给林舟说道，"你那份申请书里面'经费预算'那一栏，对于设备购置方面的描述太过简略和含糊不清啦！依我之见，你还是应该再详细列出一个具体的清单为宜，否则很有可能会在初步审核阶段就被直接退回呢。瞧你这段日子以来日夜操劳，双眼布满血丝，可千万别因为这点小细节问题而前功尽弃呀！"

林舟感激涕零地向王科长连连道谢，并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宝贵的便签纸轻轻夹入申请书中。待王科长离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来，步履沉重地回到那台略显陈旧的电脑桌前，但之前的热情与干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窗外传来阵阵刺耳的蝉鸣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昆虫在他耳畔喋喋不休地低语道：“白费力气”、“徒劳无功”、“注定无法留下”......这些话语如同一股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间，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般，一个月前系里召开例会时那令人窒息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涌上了他的心头——会议室里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主任像一尊雕塑般端坐在主席台上，面沉似水、不苟言笑，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名单，宛如握着生死大权一般冷酷无情地宣读：“经研究决定，本年度将实施‘非升即走’政策......”话音未落，全场一片哗然！紧接着，主任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继续说道：“符合条件的一共有八位教师，但截止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位同志有幸得到国家级项目资助。”说完，他便把那份名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抽泣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貌美的女教师正默默地转过身去，用手轻轻拭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她微微颤动的双肩透露出内心深处无尽的悲伤与无助，喉咙间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让人听了心碎不已。终于，她再也无法抑制住汹涌而出的情绪，低声向身边的同事哭诉道：“我家里还有个刚满一岁的小宝宝啊......要是这次没办法通过考核被辞退了，以后每个月的房贷可怎么还得起呀？”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心情沉重无比。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林舟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波动，故作坚强地安慰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老师，告诉她不要灰心丧气，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可是事隔一月之后，如今轮到自己亲身经历这般残酷现实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如坠冰窖般的恐惧和慌乱，整个人都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引起了林舟的注意。只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张俏丽的脸庞从门缝中悄悄探了进来，原来是江晓。她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玲珑的保温袋，微笑着轻声问道：“林老师？您还在这里埋头修改材料呀？我刚刚从实验室出来，路过这里看到您房间的灯光依然明亮，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喏，这是我特意给您带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江晓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鸡汤香飘了出来。“我妈炖的，放了点党参，补补身子。你别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林舟小心翼翼地接过汤碗，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淌至心间，让他不禁有些动容。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声音略微低沉地问道：“谢谢，江老师。您那几位学生的实验进展如何啊？”

江晓微笑着回应道：“嗯，挺顺利的。”然后，她缓缓坐下，与林舟相对而坐，并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份申请书，随意翻阅起来。看了几眼后，继续介绍道：“他们意外地发现那种稀土掺杂的荧光材料，在较低温度条件下竟然会产生异常的发光峰值现象。虽说这算不上重大突破，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令人振奋了！这不，今天下午他们就嚷嚷着要撰写一份详细的实验报告去投递发表呢。”

听到这里，林舟忍不住追问一句：“难道没有向学校或者相关机构申请一些研究经费支持吗？”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江晓所带领的那些充满趣味和挑战的科研项目，基本上都是依靠实验室里剩余的边角废料来开展工作的，甚至购买各种化学试剂所需费用也全部由江晓个人承担。面对这样的情况，林舟感到十分心疼又无奈。不过仔细思量一番后，觉得其实有无资金支持并无大碍，毕竟目的只是希望学生们能够亲自动手实践而已。相比之下，倒是你所撰写的这份申请书着实令人眼前一亮，特别是其中关于‘界面电荷调控’的独特构想，颇具创意与新颖之处。”

然而，面对江晓的夸赞，林舟却无奈地摇着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即使情况确实如此，那又怎样呢？王科长向我透露，与过去相比，今年的资助比例更低了很多，那些负责评审的专家们可能连仔细阅读每份申请书的时间都没有。据说有些评审专家一天要审查多达五份申请材料，他们通常只是匆匆扫一眼摘要和立项依据部分，至于参考文献之类的细节就完全被忽略掉了。这种行为怎么可以说是公平合理的呢？”听到这些话，江晓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深表赞同地说道：“是啊，想要实现真正的绝对公平实在太难了啊！

遥想当年，我也曾经参加过一次评审辅助工作。那时我亲眼看到有位专家居然把两个项目的评审意见搞混了位置，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并且迅速采取措施加以改正，后果真是无法想象啊。”而且有的专家，只要一见到申请者来自于自己所在的学校，无论这份申请书的具体内容质量如何，都会毫不犹豫地直接给出一个'优先资助'的评价。你想想看，这样一来，资源怎么可能不会发生倾斜呢？”

林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硕士期间的导师，也是个老教授，每年评审都要把申请书逐字逐句看完，连标点错误都标出来，有时为了一个数据，会特意去查原始文献。可现在这样的专家，好像越来越少了。

"对了!"江晓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猛地一拍手掌，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房间都震醒过来一样。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我想起来了!有一位姓张的老教授，他可是个传奇人物啊!以前一直在大学里任教，专门研究那些高深莫测的凝聚态物理学问题。你们知道吗?这位张教授简直就是业界的权威，每年都会受邀参加各种各样的国家级科研基金项目的评审工作呢!"

说到这里，江晓的脸上露出了钦佩之情，似乎对那位张教授充满了敬仰之意。然后，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要不这样吧......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找找那位德高望重的张教授，跟他打个招呼，请他帮个小忙，看看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帮你仔细审阅一下这份申请书。毕竟，以张教授的经验和水平，肯定能发现不少潜在的问题和需要改进的地方。不过你放心哈，这绝对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走后门行为哦!我们只是希望借助张教授作为一名资深专业评审员的眼光和洞察力，从不同的角度给你提出一些中肯的意见和建设性的建议，以便你在申请书中更好地展示自己的实力和优势，最大程度地减少可能存在的漏洞或错误。"

听到这里的时候，原本有些心灰意冷、情绪低落的林舟顿时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迅速变得黯淡无光起来，并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可是这样做的话，岂不是会给张教授带来太大的困扰和不便吗？毕竟据我所知那些担任评审任务的专家们通常都非常忙碌，时间也十分紧张的呀......”

然而，江晓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表示完全不必为此担心顾虑太多。只见她一边说着“没关系啦”，一边顺手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并熟练地点开了微信聊天界面，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给那位备受尊敬的张教授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同时安慰林舟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哒！因为那位张教授不仅学问高深渊博，而且人品也是相当不错滴哟~再加上他以前还给我们上过课呢，所以对于年轻一代的学生向来都是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的啦！另外呢，他肯定不会向外界泄露有关此次评审工作中的任何机密信息的哈，这点你大可放心好了，他只会尽心尽力地帮助你来严格把控质量关罢了。”

第二天上午，林舟就收到了张教授的回复，约他周末去家里聊。张教授的家在学校家属区，是栋老楼，楼道里飘着饭菜香。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小林是吧？进来坐。”张教授把他让进书房，书桌上堆着十几本蓝色封面的评审材料，每本上都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角落，用铅笔写着个“李”字，旁边画了个圈。“抱歉啊，地方有点乱，这几天忙着评项目，没来得及收拾。”

林舟看着那些材料，心里咯噔一下——每本都跟自己的申请书一样厚，张教授要在十天内评完二十本，平均每天两本，还要写评审意见，根本不可能细看。他正想开口，书房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得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张教授皱了皱眉，拿起听筒：“喂？老陈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舟坐在对面都能隐约听到，是个洪亮的男声：“老张，跟你说个事儿，今年的青年项目中有一个名叫李哲的人，他可是我们尊敬的老领导周院士的得意门生啊！所以，当您参与评审时，请务必多多留意一下这个年轻人哦。其实吧，我之前也了解过这位小伙子，感觉他真的很有发展潜力呢，但可能由于某些原因导致那份申请书没有写好。希望您不要仅仅因为一些细微之处就将他淘汰出局呀。”

说话间，张教授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听筒线，原本微皱的眉头此刻更是紧紧皱起：“老陈啊，关于评审这件事，它毕竟有着严格的规则和标准，我们必须按照实际质量来评判，我实在没办法......”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对面传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道：“哎哟喂，管那么多规矩干啥哟！咱俩可是多年的老友啦，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项目需要携手合作嘛。

况且，想当年周院士可没少帮你家小侄子找工作呢，难道现在你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忙都不肯帮吗？不过你大可放心哈，我并不是要你胡乱打分或者偏袒谁，只是希望你能在审核过程中格外关注一下他的创新思路以及独特见解等方面，千万别错过了这些闪光点喔。”听到这里，张教授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缓缓扫过摆在桌子正中央、封面上醒目地印着一个大大的"李"字的文件资料袋，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放低姿态回应道：“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会认真审阅每一份申请材料的。”

挂了电话，张教授对着空气叹了口气，转身时看见林舟局促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都是老同事，抹不开面子。”

“张教授，这......这样的情况很多吗？”林舟犹豫着问。

张教授端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椅上，伸出右手缓缓地拿起放在桌上那本封面上印有醒目的"李"字的资料夹。他轻轻地翻开前几页，眼神专注而认真；然而仅仅看了两眼后，便又将其放回原处，并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正在仔细琢磨着该如何表达接下来要说的话。

沉默片刻之后，张教授终于开口说道：“嗯......要我说啊，每年到了评审的时候总是避免不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有些事情确实让人感到颇为棘手啊！比如说，有些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可能会亲自出马，跟我们打声招呼，表示一下对于某个特定项目或是某个人物的关心以及支持态度；而另外一部分，则源自那些与我们保持着长期良好合作关系的相关单位，这些单位通常都会恳请我们能够适当地提供些许关照和偏爱。不过嘛，有时候啊，甚至连一些年轻的学生都懂得借助其导师之力，转而向我们求情并美言几句。

嘿，讲到这儿，突然就勾起了我脑海深处关于去年那件更为离谱、荒诞不经之事儿的回忆——居然有那么一号自称为“专家”的人物，胆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将本应属于他本人名下学生去申报的项目，硬生生地指派到由我来承担具体评审工作！不仅如此哦，这号人居然还特意拨通了我的手机号码，煞有介事般地反复念叨着诸如“那个孩子实在太可怜啦，请您务必多给他创造几次宝贵机遇哟”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辞。此时此刻，面对着这般窘境，诸位不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办法呗：究竟要如何应对，方可妥善处理眼下这般复杂难搞的局面呢？

张教授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同时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敲击起面前的办公桌来，发出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接着他继续回忆道：“想当年，就在我刚刚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那一年，曾经参与过一次非常重要且备受瞩目的重点项目评选活动。当时有一份申请书中所涉及到的研究方向相当独特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门，但整个文档编写得十分严谨、细致入微，尤其是其中所提供的那些预先试验得出的数据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可谁曾料到，在那次关键的评审会议上，居然有一位资历深厚的老前辈毫无征兆地站出来发言称‘依本人之见，这个研究方向并没有太大的发展前途可言，倒不如选择去扶持那些相对而言已经较为成熟稳定的领域来得更为妥当些’。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偶然间得知原来那位被他力荐的‘成熟领域’申请者，实际上正是他以前亲手培养过的博士研究生！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那个原本极具潜力和创新性的偏门项目未能获得批准立项成功。据说那位满怀希望与憧憬的申请人因为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没过多久便毅然决然地转行从事其他行业去了，实在是太遗憾咯！”

林舟听得心里发沉，原来自己担心的不只是评审时间不够，还有这些看不见的人情关系。他想起江晓当年的项目，会不会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落选？

“不过你也别太灰心，”张教授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拿起他的申请书，“真正好的项目，就算有人情干扰，也不会被完全埋没。你这份申请书，我先看看，咱们只说学术，不说别的。”

张教授戴上老花镜，逐页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遇到重点内容就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林舟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生怕听到不好的评价。

“思路是好的，”张教授看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抬起头，“研究方案也具体，预实验数据也扎实，尤其是你提出的‘原位表征结合第一性原理计算’，这个方法很新颖，能解决现有研究的痛点。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着第23页的“预期成果”栏：“你这里写‘发表SCI论文3-5篇，其中TOP期刊2篇’，太冒进了。青年项目周期只有三年，凝聚态物理的实验周期长，能发表2-3篇高质量论文就不错了，写得太多，反而会让评审专家觉得你不切实际。”

林舟连忙拿出笔记录：“您说得对，我当时就是想突出成果，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还有这里啊！”张教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那份文件中的“研究基础”一栏，并继续说道：“你仅仅只是列出了你个人所发表过的那些论文而已，但却并没有提及到你所属团队的任何一点平台优势呢！要知道咱们系里可是有着一个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低维材料实验室’存在哦！而且听说那里还配备了一台先进无比的原位透射电镜呢！如果能够将这一重要信息也添加进去的话，那么肯定就可以很好地展现出你所拥有的优越实验条件啦！如此一来，想必那些负责评审工作的专家们自然也就会对你给予更高程度的认可和评价咯！”紧接着，只见张教授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面的那份标有“李”字样的材料，然后开始仔细认真地与手头正在审阅的这份资料进行逐一比较起来，并感慨万分地接着说道：“你瞧瞧人家这位名叫李哲的申请人吧！他的研究基础简直就是薄弱不堪呐！

居然才不过区区发表过两篇处于三区水平层次的论文罢了，可偏偏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大言不惭地写下‘预计将会成功发表四篇属于TOP级别的学术期刊文章’这样完全脱离实际情况的话语来！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过于荒谬可笑了呀！然而没办法嘛，毕竟有人事先打过招呼了（暗指老陈）......所以我起码都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出整整一倍之多的宝贵时间去好好查看一下他提交上来的这些材料才行，生怕一不小心遗漏掉其中可能隐藏着的某些所谓‘闪光点’或者‘独特之处’啥的；而这样做的直接后果便是导致原本应该留给像你们这般确实具备真才实学且自身实力相当过硬之人的时间被严重压缩挤占了不少呢！”

林舟沉默着点头，突然明白为什么评审专家会没时间细看——一部分时间，都花在应付这些人情项目上了。

"对了,"张教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说道,"昨天啊，还有个年轻的专家来找我诉苦水呢！他告诉我说，这一天下来居然收到了十几条求情的消息。这些消息来源可真是五花八门啊！有的是学生发来的，有的则是从前的同事发的，甚至连领导那边也转来了不少这样的信息。"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教授不禁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他还跟我说呀，每次评审完一个项目之后，到了晚上就会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一方面担心漏掉了优秀的项目；另一方面呢，又害怕因此而得罪某些人。"

听到这儿，一旁的林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艰难，那您为何还要一直坚持认真细致地评审每一个项目呢?"

张教授微微一笑，然后用手指了指身旁那排摆满了各种荣誉证书的书架，缓缓地回答道:"我从事教育事业已经整整四十年有余啦！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经我教导过的学生可谓是数不胜数。他们之中有的人成为了备受瞩目的院士，有些人则转行进入了企业界发展。然而，最令我感到自豪和欣慰的还是那位曾经获得过青年项目资助的学生。正是由于得到了这个机会，使得他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科学研究当中，并最终成功研发出一种全新的储能材料。

如今，这种材料已然实现了大规模的商业化生产，可以为我们伟大的祖国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所以，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所谓的人情世故便将那些原本应该被选中的优质项目给淘汰掉的话，那么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愧对自己的良知以及那些一心想要投身于科研工作中的年轻人们啊!"

从张教授家出来时，阳光正好，家属区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林舟看着手里修改后的申请书，心里却没了之前的焦虑，反而多了些平静。他想起张教授说的“真正好的项目不会被埋没”，想起江晓带学生做的那些兴趣实验，突然觉得，就算这次没中，至少自己努力过，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申报截止那天，林舟把修改好的申请书打印出来，仔细装订好，送到了科发院。王科长接过材料，笑着说：“这次格式很规范，应该没问题。小林啊，别太紧张，尽人事听天命，就算没中，下次再来嘛。”

林舟点点头，转身走出科发院。走廊里遇到江晓，她正带着几个学生往实验室走，学生们手里拿着烧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满是兴奋。

“交完了？”江晓问。

“嗯，”林舟笑了笑，“谢谢你和张教授。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

“这就对了，”江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昨天有个做光电材料的企业联系我，说想看看我们学生做的那个荧光材料，要是合适，可能会合作开发。你看，有时候不追着项目跑，反而能有意外收获。”

林舟看着江晓和学生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象牙塔里的科研生态，就像一棵大树，有的人拼命往高处爬，想争夺更多阳光；有的人则愿意待在树荫下，用心培育身边的小草。没有哪种选择更好，重要的是，别在追逐的过程中，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

评审结果公布那天，林舟没中。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公示名单，李哲的名字赫然在列。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他打开电脑，开始修改之前写的一篇论文，打算投给一个专业期刊。

这时，微信收到一条消息，是张教授发来的：“小林，你的项目我评了‘优先资助’，但最后因为名额有限被刷下来了。那个李哲的项目，评审会上有三位专家为他说话，最后还是占了名额。别灰心，我把你的申请书推荐给了一位做产业转化的朋友，他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有空可以聊聊。”

林舟看着消息，突然笑了。他想起张教授书房里那本夹着便签的“李”字材料，想起老陈的电话，想起江晓当年的遗憾，突然明白，科研生态里的人情关系，就像空气中的尘埃，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像张教授那样，在规则和人情之间坚守底线，像江晓那样，在功利之外寻找意义，像自己这样，在挫折之后依然不想放弃。

窗外的蝉鸣依旧，但这次听起来，不再像抱怨，反而像一首轻快的歌。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导师跟他说的一句话：“科研就像种地，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发芽，但只要你用心浇灌，总有一天会有收获。”

也许，真正的科研生态，不应该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应该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让每一粒有潜力的种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生根、发芽，最终长成独一无二的风景。而他们这些在象牙塔里坚守的人，既是齿轮，也是风，既被体制推动着前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吹向更自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