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手脚并用，贴着湿滑的管底，一点一点向那个透光的通风口靠近。

他将呼吸压到最轻，胸膛紧贴着淤泥，每次向前挪动都避开管壁上的铆钉。

透光的百叶窗栅栏近在咫尺。

肖幕将左眼凑到栅栏的缝隙处。

下方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办公室。

墙壁上镶嵌着气压表，指针在警戒线边缘跳动，发出滴答声。

房间中央摆着黑铁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两杯热饮。

两道人影站在桌旁。

其中一个穿着防疫队制服，手里提着喷火器，正是刚才下达焚烧指令的王队长。

另一个人背对着通风口，身上披着皮大衣，手里夹着卷烟。

那人转过身，露出胸前代表第九区管理处高层的暗金色齿轮徽章。

“外面的火烧得太快了。”

高层吐出一口烟，“老王，你手底下的人做事不懂得变通，那些木棚子烧完了，火就该停了。”

王队长把喷火器重重地顿在铁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主管，三号分拣区已经出现了高浓度感染者。”

王队长压着嗓子，“那些红毛长得比大嘴花还快，不烧干净，整个平民窟都会变成怪物巢穴。你刚才没看见那个老东西的脸，菌丝都扎进骨头里了！”

“我不需要看那些恶心的东西。”

赵主管走到桌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将卷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碎，“我只看账本。”

肖幕在通风口上方一动不动。

季晚顺着管壁爬到他身边，看向栅栏缝隙。

“总长下达的指令很明确。”

赵主管抬起手，用带着金戒指的手指敲击桌面，“第九区的黑油储备见底了，一区封锁后，我们的变异物资配额被十九区总区砍掉一半。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整个九区的蒸汽锅炉都会停摆。”

王队长皱起眉头：“这跟我们烧不烧感染者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赵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总区那些坐在高塔里的老爷们，只认一件事，那就是灾难。”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王队长。

“只有第九区的疫情彻底失控，红毛瘟疫在底层平民区蔓延开来，我们才能向总区提交最高级别的紧急求援报告。”

赵主管说：“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第九区正在为了阻挡瘟疫付出惨痛代价。只有这样，总区才会把成吨的黑油、干净的水源、还有高纯度的蓝冰送过来。”

王队长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背青筋暴起。

“你要我放任瘟疫在平民区扩散？”

王队长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些红毛一旦扎根，根本控制不住！到时候死的可不是几百个人，那是几万条人命！”

“人命？”

赵主管大笑起来，“老王，你在底层待得太久，脑子都被机油糊住了。几万个只会消耗土豆和黑油的废物，死了就死了。只要管理处的核心区安全，只要总长手里的装甲车还有动力，第九区就乱不了。”

他走到王队长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死一万个平民，我们就能换来十吨黑油。”

赵主管压低声音，“有了这些物资，总长就能扩充舰队，而你，老王，你也不用再带着兄弟们在臭水沟里和怪物拼命，你能分到足够的纯净水，甚至能拿到去上层大区的通行证。”

王队长沉默了。

他握着喷火器握把的手松开，又收紧，金属摩擦发出嘎吱声。

“我明白了。”

王队长抬起头，“我会让第一小队撤出第七街区，留下一个缺口，那些红毛怪物会顺着下水道向东边蔓延，那里住着至少两万个劳工。”

“聪明。”

赵主管点点头，重新点燃卷烟，“去办吧，记住，火要烧，但要烧得有技巧。让总区的观察员看到惨状，但别烧到我们自己的仓库。”

通风口上方，淤泥冰凉。

季晚呼吸急促。

她咬破了下唇。

她盯着下方那两个人。

她的弟弟在一区生死未卜，而这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却把人命当成换取燃料的筹码。

季晚身体发抖。

帆布袋撞击在管壁上。

帆布袋外侧的铁皮卡扣，刮蹭到了通风口的栅栏。

叮的一声。

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地下管道里响起。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下方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赵主管夹着卷烟的手一顿，烟灰掉落在桌面上。

王队长转过身，脸变得狰狞。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直接拔出腰间那把大口径的蒸汽手枪。

咔哒一声。

击锤拉下的声音清脆。

“上面有人！”

王队长喊了一声，枪口直指天花板上的栅栏。

他向通风口正下方走来，皮靴踩在铁地板上发出脚步声。

铁皮碰撞时，肖幕做出反应。

他的左手捂住季晚的嘴巴，将她的惊呼按回喉咙里。

右手抓住季晚的衣领，双腿在淤泥中发力。

肖幕带着季晚，向后倒退。

两人滑入管道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栅栏上方时。

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击碎了栅栏，火花四溅。

子弹擦着管道顶部飞过，嵌进后方的泥土里，带下碎石和灰尘。

一束手电光柱从下方的破洞处直射上来。

光柱在管道内部扫射，照亮了生锈的齿轮和管壁。

肖幕将季晚压在淤泥里，两人紧贴着管底，躲在光柱死角处。

季晚身体发抖，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滴落在肖幕手背上。

肖幕没有松手，五指将季晚的半张脸牢牢封死。

他的胸膛起伏缓慢。

光柱在管道里来回扫荡了足足两分钟。

“妈的，几只变异老鼠。”

下方传来王队长的声音，“赵主管，这破地方的排污管该清理了。”

“别管老鼠了。”

赵主管说：“赶紧去办正事，别让雷诺总长等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柱也随之消失。

办公室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关闭声。

管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暗河的水声在回荡。

肖幕慢慢松开了捂住季晚嘴巴的手。

季晚大口喘气，用沾满淤泥的双手捂住脸，肩膀抽动着，不敢发出哭声。

肖幕没有去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