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梵回到国公府时，坊间的暮鼓刚好敲响，宵禁开始。

“雨环，今日累着了，先替我备水，我沐完浴便歇。”

“是。”

雨环走在前头，姜芜梵则缓步走在她身后。

而在穿过前院时，她听见花厅里有动静，偏头望了一眼，看见窗里透出暖黄的光，三道身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她眉眼间顿时一片沉静锐利，敛了呼吸走近，将耳朵贴近窗缝细细听。

“卫偃的确有些身手，在暗巷里，他以一己之力打退了你派出去的所有人，我亲眼所见。”

这个声音，姜芜梵听着，应是那个救治她的大夫纪凛。

“属下已经同他交过手，太平侯的确身手不凡，若平素没有勤加练武，不会如此游刃有余。”

引徽？看来是他们主仆二人和纪凛在密谈什么......

“若不交手，如何能试探他的底细？”

“这卫偃还真能装啊，我起初还以为他真是个荒唐的人，我也知道他在装，但没想到他能装得这么像。”

“此次羯椤使臣来访，圣上点了他去打马球，阿洄，我想过了，不如借机......”

封声洄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深思熟虑，整个花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良久，他才出声：“我们在想，他未必没有想。”

“这......”

“羯椤当年被他父亲打败，送来王子为质，两国才有了这些年太平，如今羯椤派使臣来访，圣上点了他去马球场，本就是有意安排。”

“你是说，圣上愿意听你的提议，试探他？”

“总之，不能让他在马球场上出头。”

纪凛的声音又响起来，斟酌道：“可圣上钦点了，明面上也不好拦......”

引徽道：“无妨，马球场上磕碰摔打是常事，羯椤人最擅马背冲撞，太平侯若在跟羯椤人的比赛中受了伤，谁也说不出什么，如果可以，主上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杀了他。”

封声洄起身走了两步，让窗纸上的灯影晃了两晃。

“届时马球场上众目睽睽，太过刻意杀人可不行，若能打残，倒也算大快人心。”

“对了阿洄，过些日子，宫里欲设小宴，给新认回来的那位公主接风，到时候命妇贵女都会出席，她如今已经能在宫中行走自如了，宫人内侍也渐渐认了她，小宴之后就是羯椤来使，恐怕离正式昭告也不远了。”

封声洄没有应答，沉默着。

纪凛又道：“你真的一直打算瞒着那位真殿下吗？”

姜芜梵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拳头却攥紧了些。

“卫偃也配？”

“怎么了？”

封声洄传来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与阴骘。

“圣上有意为他们赐婚，若真送她回去，我要眼睁睁看着她嫁予卫偃？绝无可能。”

姜芜梵看不见此刻他们三人各自的神情，但大抵可以猜出，纪凛此刻的无语和不知所措。

“阿洄，你怎么回事？金屋藏娇都多久了，这也该玩儿够了吧？一开始不是还说要利用她的吗？啊拿她当棋子，你这不是闹呢吗？”

“我不会让她走。”

“可她好歹是真公主，皇家血脉，哪能让你藏一辈子？”

“我自有办法。”

姜芜梵有点听不下去，脸上翻了很多个白眼，心里骂了很多句狗男人之后，转身愤愤就离开了。

她的房中，雨环早已为她备好了羹汤，也放好了沐浴热水。

雨环问道：“娘子，可要先沐浴？”

“嗯。”

赤足伸进浴桶里是，一阵暖意直涌全身，顿时让她的精神松懈万分。

整个人泡在花瓣中，闭目养神，让那氤氲热气缓缓升腾，带走了她今日所有的纷扰与酒气。

泡在里面，一想起刚才封声洄那些话，她就气得胸口疼。

好你个封声洄，简直称得上一个狼子野心，人面兽心！

“封声洄.......”

忽然，一只大手的手背抚上了她的脖颈，指尖冰凉，让她霎时一惊，猛地睁眼，转眸望去，封声洄那张脸赫然在前。

“你！”

“殿下，此时想我，可不是个好时候。”

“滚出去！”

封声洄闻言，不但不怕她的张牙舞爪，反而笑意匪浅。

他缓缓低下身去，双瞳上下打量，又抚着桶沿转了半个圈，走到了旁边。

这个视角，姜芜梵的身体在他眼前展露无遗，他撑在浴桶上，微微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殿下，刚才，听够了吗？”

她别过脸去，冷哼一声，“没有。”

“其实殿下若真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岂不更方便？”

“我问了你就会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看殿下问什么。”

姜芜梵忍不住嗤了一声：“那你废什么话。”

“以后在自己家里就不用偷听了，府上任由殿下行走。”

“自己家？”姜芜梵冷笑，双眼阴冷地直视着他：“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殿下，让你出府游玩，和彻底放你离开，是两回事，我希望您能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阴骘至极，他的双瞳底下划过的冷光，在摇曳的烛火下，更显寒冽狠厉。

他的话语，总是透着一股不容置喙。

“我告诉你，若我有一天，能离开这里，那我第一个就要杀了你。”

封声洄饶有兴致，更是重新打量了一遍姜芜梵，笑了笑：“好啊，我拭目以待。”

他垂眸看着姜芜梵，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深而暗，且看不分明。

“殿下真是生了一双不可方物的眼睛，差点叫我入迷。”

“恶心。”

“您今日去了哪里，同谁交流，何时归府，我一概没有过问，我知道殿下是聪明人，所以没有束缚殿下这方面的自由，但殿下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番好意，不然......”

他走过来，一把掐住了姜芜梵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来，用那双美丽的眸子恶狠狠盯着他。

“殿下能走动的，也许就只剩这个院子了。”

姜芜梵忽然媚笑了起来：“那个卫偃，和你有仇啊？”

“你不用关心他。”

“同是京中权贵之后，他祖上是开国功臣，你祖上是山贼出身，你厌恶他，倒也无可厚非啊。”

封声洄手上的力气陡然加重，却面色如常。

“殿下，他不配。”

“那你配？”

封声洄沉默了片刻，缓缓放开了他，转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为她捋好了碎发。

“是，我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