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后，姜芜梵在国公府内尤其安分，只是一出府便是直奔卿弦阁，而宵禁前又会准时回府。

封声洄还以为她现在是乖巧了，格外满意，今晨竟又叫人多抬了两箱子银铤来给她。

对着这些银铤，姜芜梵思虑的东西也愈发多了起来。

而且，内有诡谲。

她将婉沅告诉她的消息重新梳理，发现穆柳儿面见皇帝的过程也算说得通。

可若把每件事细细翻出来看，总有几处像骨缝里嵌了砂砾，硌得她日夜难安。

尤其是那夜听见了纪凛说的那番话，她就产生了一些怀疑。

穆柳儿的容貌与她并不相似。

她虽在西洲为奴九年，面上添了风霜，可五官骨相却没变过，宫里的老宫人和内侍监，没道理一个人都没认出来。

何况不说旁人，单是她皇叔，还有堂弟姜峭，纵是姜峭年纪小记不清，可皇叔总不至于全然将她忘却。

何况......

姜芜梵摩挲着自己腿侧那道胎记，那胎记形如一片枫叶，生在腿根内侧，颜色褐红。

穆柳儿从未见过，更不知其形状如何，宫中不比宫外，凡事总要验身，那一关她如何过的？

还有那夜青龙寺的杀手......

她有预感，宫中定有秘辛，冷静下来发现，她确实还需要观察局势，才可主动现身。

而七日后，羯椤使臣来朝拜谒。

封声洄作为皇帝身边的重臣，自然是要出席观礼，但是他出门前竟然还下了令，今天不让姜芜梵出门。

“娘子，您这是......”

雨环一推进门，就看见姜芜梵换上了一身骑装，依旧束着利落的马尾，此刻正在整理她的护腕。

“出门。”

“可是，主上说，您不能出去......”

“他说他的，我走我的。”

“不行啊娘子，外面都有主上的精卫在把守，您真的出不去的。”

“雨环，你就留在府里，不然跟着我，被他逮着，指不定会问责于你。”

雨环闻言一愣，忽然为难又委屈了起来。

“娘子，可奴婢......”

“安心，不会出事，我的目的只是去看马球赛，这是我唯一可以接近贵族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雨环抿唇不语，进退两难。

她知道姜芜梵的家人是贵族人士，也知晓她一直都急于寻找家人，所以面对这个理由，她无法拒绝姜芜梵。

只是衡量了片刻，她便转身，目不斜视，为姜芜梵让出了一条路。

姜芜梵一路杀到府门，看见那边的确加多了精卫在把守，没有犹豫，匕首出窍。

看见姜芜梵这个姿态，数名精卫顿时围了上来，将她困在中间。

“娘子，主上已有吩咐，您莫让属下们难做。”

“我今天就要出这个门！”

说罢，刀光剑影也只在一瞬之间。

在与他们交手的过程中，姜芜梵亦有试探，显然这些精卫不敢伤她，必是封声洄有特意嘱咐过，所以，她的动作也愈发放肆。

几个人束手束脚不敢完全出手，所以给了姜芜梵一个极大的间隙，让她在一脚踹开一个精卫后，登时转身奔出府门。

而府门外不远处也早有备马，她犹如剑影，瞬时便翻身上马，脚踩马镫，驭马狂奔而去。

几个精卫追不上，为首的人才喊道：“快喊人上马追回来！有人速去西春苑，禀报主上！”

可是姜芜梵早已不知身影何处。

今日的马球赛是完全开放的，普通人亦可进去观赛，所以姜芜梵想去看是完全不受约束的，封声洄也是因为这个，极力想阻拦她有机会能与相熟之人接触，限制她的自由。

但姜芜梵不吃这一套。

她早知有这么个时刻，所以早就和婉沅那边串通好，这马匹和疾驰的路线也都是婉沅安排的，一切都刚刚好。

她很顺利地抵达了西春苑。

西春苑平素是皇家专用的场所，但今日破例开放，但依旧有金吾卫及北鹞司的人重兵把守。

西春苑外围也在一夕之间支起了许多茶摊子，许多人都围坐在各个茶摊里，对今日的局势与彩头下注。

“所以，诸位下注何方啊？”

“不好选啊，也不能倒向蛮夷，但你们说太平侯能行吗？”

“羯椤是马背上的部族没错，但我大䣘开国先祖，不也是马背上打的天下？何必自卑？”

“老太平侯打败了羯椤，羯椤不过是手下败将，我大䣘大国之风，人才辈出，断不会败。”

“嘶，可当初，姜家和卫家一同打天下，这皇位怎么就落在姜家头上？”

此话一处，周边的人纷纷侧目，静默了片刻。

姜芜梵坐在旁边，刚端起了茶盏，一听到此言，动作一怔。

“高祖丰功伟绩，卫氏亦满门忠烈，两族共同佑我大䣘社稷，保诸位乐享太平，何以如此审度两族赤忱情谊？君此言，实乃大逆不道。”

忽然，一位布衣少年戴着斗笠，挑着两篮筐青菜，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姜芜梵望过去，见他虽衣衫破旧，却干净整洁。

那篮筐里的青菜还沾着露珠，在阳光下被照射得熠熠生辉，而他被晒得宛若铜钱一般的脸孔，乍一看，还是个俊秀的少年。

一旁的中年男子指着他笑了笑：“嘿你个卖菜的小子，就你懂得多，今天这菜，你可半点没给你母亲卖出去，还有心思在这儿凑热闹呢？”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那满满的青菜，面露难色。

“今日母亲需要吃药，我出来得晚，听说西春苑有马球赛，人多，就来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别是你小子想看马球赛找的借口吧？”

“我是想看，但我母亲还等着这些菜卖完，能买药吃，我还是卖菜吧。”

说罢，他转身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将菜筐子放下，开始朝着街面上的人群吆喝了起来，很是熟练。

而显然，这里许多的茶客都认识这位少年，少不了打趣他。

有位看着便是富翁的男子道：“霍熄，其实你身手不错，不如随我去卿弦阁，那里有个君英馆，打擂的，一场能挣不少钱，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出资，送你进去。”

那少年却摇摇头，继续摆弄着他的青菜，道：“母亲说了，那里面都是吃人的规矩，我宁愿上战场杀敌而死，也绝不去供人取乐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