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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嫁妆单上的空页
天色将明时,沈府账房的门终于开了。
钥匙在林氏身边的管事妈妈手里,铜环一串,碰在一起时声音很脆。她把钥匙递出来,脸上仍挂着笑。
“大姑娘,夫人说了,您出嫁在即,该清点的自然会清点。只是顾夫人留下的东西年头久,若有一两件霉坏虫蛀,也不是谁有心怠慢。”
沈照檀站在廊下,看着账房门上那把旧锁。
锁孔边缘很亮。
像是近来才被人频繁开过。
她没有接话,只对周嬷嬷道:“记下来。”
管事妈妈笑意微僵。
周嬷嬷已经取出纸笔。
“承安十五年二月初九辰时,沈府账房开库。开库前,管事称旧物或有霉坏虫蛀。”
管事妈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嬷嬷,这也要记?”
沈照檀道:“既然母亲怕说不清,那就从第一句话记清楚。”
廊下安静了一瞬。
春寒未散,细雨停在瓦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沈照檀披着素色斗篷,神情平静,像只是来查一匣普通首饰。
可她知道,这扇门后不是嫁妆。
是前世裴行舟在诏狱里逼她交出的命。
账房里燃着两盏灯。
长案上已经摆了三本账册,最上头一本封皮发黄,写着“顾氏妆奁总册”几个字。字迹不是母亲的,是沈府账房后来誊抄的手。
沈照檀没有立刻翻。
她先看向案边的账房刘三。
刘三四十来岁,常年跟在林氏手底下办事,见她看过来,忙躬身。
“大姑娘,夫人昨夜就吩咐小的把册子找出来了。顾夫人当年嫁妆厚,东西杂,若有对不上的,还请姑娘宽限些时日。”
“宽限可以。”
沈照檀坐下。
“缺哪一件,谁经手,何时出库,拿什么补,一项一项写明。”
刘三额角动了一下。
周嬷嬷把顾氏留下的副册放到沈照檀手边。
那副册外头包着靛青布,边角磨得发白。沈照檀指尖按在封皮上,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还太小,只记得病榻前有药香,母亲握着她的手说,东西不贵重,但要自己收好。
前世她没有收好。
今生不会了。
沈照檀翻开沈府总册。
第一页是首饰。
赤金头面两套,南珠钗四支,玉镯六对。对得上。
第二页是田契。
江南水田一百二十亩,上京近郊桑田三十亩。数目少了十亩。
刘三立刻道:“桑田那十亩前几年水患,收成不好,夫人怕亏损,便替姑娘换成了现银。”
“银子呢?”
刘三一顿。
沈照檀抬眼。
刘三忙道:“在公中账上记着,小的这就去找。”
“不用急。”沈照檀把这一页轻轻折了个角,“先记缺项。”
周嬷嬷落笔。
林氏来得比沈照檀预料中更快。
她进账房时,身上衣裳已换得整齐,鬓边金簪压得端正。只看那副温柔从容的模样,谁也想不到她昨夜才被逼着交出钥匙。
“照檀。”林氏轻声道,“一大早就查账,也不怕累着。”
“母亲辛苦掌家多年,我只看一日,不累。”
林氏被这话堵了一下,很快又面带微笑。
“你这孩子,说话总这样生分。顾姐姐留下的东西,我哪一样不是替你仔细收着?只是年深日久,账册残缺也是有的。”
沈照檀翻到第七页。
纸页断了。
不是虫蛀。
虫蛀的边缘会碎,会毛,会有细小不规则的孔。眼前这一处断口平整,纸被刮得很薄,像是有人先用水汽润软,再沿线慢慢揭下。
沈照檀指尖停在断口上。
“这页去哪儿了?”
林氏走近看了一眼。
“许是旧了,散了。”
沈照檀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
第八页,也断了。
第九页,仍旧断了。
连缺三页。
账房里一时只剩翻纸声。
周嬷嬷脸色已经变了。
沈照檀把总册合上,又打开顾氏副册。
副册保存得很好。
因为周嬷嬷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外头包布旧,里面纸页却平整。沈照檀翻到同一处。
第七页写的是“济春堂药材铺一间,连后院药库”。
第八页写的是“青灯巷小宅一处,二进,东厢设书房”。
第九页只有半页字。
“紫檀小匣一只,内收旧账十二册,药案残卷一卷,青铜钥匙一枚。”
沈照檀看着“旧账十二册”四字,耳边像又响起诏狱里裴行舟那句低声的问。
你知道青灯巷?
原来不是一个地名。
是一道门。
门后有宅,有书房,有旧账。
林氏的目光落在副册上,帕子在掌心收紧。
沈照檀没有抬头。
“母亲方才说,账册残缺是年深日久。”
林氏道:“总册在账房里放了多年,难免有损。副册既在周嬷嬷手里,自然以副册补上就是。”
“那济春堂钥匙呢?”
林氏一顿。
沈照檀把副册推过去半寸。
“药材铺、青灯巷小宅、紫檀小匣。三页全缺。若只是虫蛀,未免太会挑。”
账房刘三扑通跪下。
“大姑娘明鉴,小的只是管账,这些旧页什么时候缺的,小的真不知道。”
沈照檀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了吗?”
刘三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林氏轻轻吸了口气。
“照檀,你这是疑心我?”
“女儿不敢。”
沈照檀语气平静。
“所以只要钥匙。”
“什么钥匙?”
“济春堂药材铺的钥匙。”
林氏眉心微动。
沈照檀看得清楚。
青灯巷小宅和紫檀小匣太重,此刻逼急了,林氏只会咬死不认。药材铺不同。它在明面上,有门脸,有掌柜,有账目。只要拿到钥匙,她就能顺着药材铺查到母亲药案流向。
前世裴行舟怕药案。
那就先从药案开始。
林氏叹道:“那铺子多年无人经营,钥匙一时未必找得到。”
沈照檀点头。
“找不到也无妨。今日我便让周嬷嬷去顾家递信,说沈家掌家多年,连先夫人嫁妆铺子的钥匙都寻不着了。请外祖母派人来一起找。”
林氏脸上的温软终于裂了一道缝。
顾家不算显赫,可顾老夫人最护短。当年顾氏去世后,顾家几次要接沈照檀回江南,都被沈怀章以父女名分拦下。若这事闹到顾家,就不只是内宅账目。
是沈家苛待亡妻嫡女。
沈照檀看着林氏,没有催。
她给对方留了体面。
也给了台阶。
就看林氏舍不舍得下。
半晌后,林氏转头看向身边妈妈。
“去我房里,把西次间妆奁底下那串旧钥匙取来。”
管事妈妈低声应下。
沈照檀垂眸。
果然在她房里。
所谓一时找不到,不过是看她有没有本事要。
钥匙送来时,已经过了半盏茶。
铜钥匙比寻常宅门钥匙小些,柄上刻着一个“春”字,磨损得厉害。沈照檀接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刻痕。
济春堂。
母亲的药材铺。
也是顾氏药案重新浮出水面的第一处门。
林氏柔声道:“药材铺钥匙给你便是。至于青灯巷那处宅子,我从未听顾姐姐提起过,还要再查。”
沈照檀把钥匙交给周嬷嬷。
“好。”
林氏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放过,眼神微微一顿。
沈照檀合上副册。
“今日只查到这里。”
周嬷嬷急了。
“姑娘,那青灯巷......”
沈照檀看了她一眼。
周嬷嬷立刻住口。
账房里人多。青灯巷三个字,今日已经足够。
再往下查,就该有人急着动手了。
她要等。
等对方先露出该露的手。
从账房出来时,雨停了。
沈照檀沿着回廊往绣楼走,青黛远远迎上来,脸色发白。
“姑娘。”
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照檀脚步一顿。
“出事了?”
青黛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无人跟近,才道:“奴婢照您的吩咐守着旧箱。方才去取热水的工夫,回来就见箱扣被人动过。”
周嬷嬷脸色骤变。
“丢了什么?”
青黛摇头。
“东西还在。只是......”
“只是什么?”
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帕子包着。
“箱底多了这个。”
沈照檀接过帕子。
粉末极细,带着一点甜腻的药香。
前世裴府的汤药里,也有这样的味道。
她指尖慢慢收紧。
有人翻箱,不是为了偷。
是为了找。
也是为了下药。
沈照檀抬眼看向正院方向。
林氏刚交出济春堂钥匙,旧箱就被人动了。
看来那三页缺页里,真正让他们害怕的,不只是药材铺。
还有青灯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