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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出嫁前夜
二月十二夜,沈府灯火未歇。
明日便是沈照檀出嫁的日子。
绣楼外头,丫鬟婆子来来往往,搬箱的搬箱,点册的点册。林氏派来的人守在院门口,说是帮忙,眼睛却总往顾氏旧箱和药案残卷上落。
沈照檀坐在妆台前,任青黛替她拆下发间银簪。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比前世这时候安静得多。
前世也是出嫁前夜,她以为自己要去的是宁远侯府,林氏含泪替她理衣,沈令姝哭着说舍不得姐姐。那一夜,她把顾氏嫁妆交给沈家过了一遍手,也把自己送进一口描金棺材。
这一世,她不会再交。
周嬷嬷从外间进来,轻声道:“姑娘,许伯那边有消息了。”
沈照檀抬眼。
周嬷嬷把一只旧帕子递上来。帕子里只包着半片枯叶,叶脉上用针扎了三个小孔。
这是许伯白日里说好的记号。
三孔,今夜三更。
沈照檀把枯叶放进香炉里烧了。
“青黛守绣楼。若有人问,就说我累了,已经睡下。”
青黛脸色一紧。
“姑娘要出去?”
“去济春堂。”
青黛下意识看向窗外。
“明日就是花轿上门,若被发现......”
“所以不能被发现。”
沈照檀换上一件素色斗篷,把济春堂钥匙、药案残卷和旧铜筹分别收好。半页旧账还没有拿到,青灯巷钥匙也还没有找到。
她不能空着手进谢府。
三更鼓响时,沈府后角门开了一线。
周嬷嬷走在前头,沈照檀压低斗篷,沿着小巷往济春堂去。夜里有风,吹得街边招牌轻轻晃,铺门上的锁影在月光下发白。
济春堂前门紧闭。
许伯等在后巷。
他换了一身短褐,佝偻着背,远远看去只是个守夜老仆。
“姑娘,快些。今夜铺里换值,后院只空两刻。”
沈照檀点头。
许伯带她们绕到后院。一扇旧木门半嵌在墙影里,门上铜锁锈得发黑。周嬷嬷把那枚刻着“春”字的钥匙递给沈照檀。
钥匙插进去时,锁芯滞了一下。
沈照檀没有急。
她轻轻转了半圈,又往回退一点。
咔哒一声。
门开了。
药库里冷气扑面。
一排排药柜立在黑暗里,木格上贴着陈旧药名。有些字被烟气熏黄,有些抽屉已经换过新木。沈照檀点起一盏小灯,灯芯只挑半寸,光压得很低。
许伯指向最里侧。
“顾夫人在时,安神香旧账放在坤字柜。后来掌柜换了,柜子也换过,但墙根那只旧药匣没搬走。”
沈照檀走过去。
坤字柜里空了一半。
账页被人抽得很干净,只剩几张寻常药材出入。她翻到最后,指腹在纸边停住。
有撕痕。
不是旧损,是近来有人用刀挑过。
“他们来得比我早。”
周嬷嬷低声道:“姑娘......”
沈照檀没有答。
她蹲下去看墙根旧药匣。匣子外头落了一层灰,灰面上却有一条很浅的擦痕。她用帕子垫着手,慢慢推开匣盖。
里头只有几包陈年香料。
甜腻味极淡,但仍在。
和旧箱里的灰白药粉,裴府白玉簪上的香气,都像。
沈照檀把香料封了一小撮,又摸向匣底。
木板边缘有一点凸起。
她取下银簪,沿缝隙慢慢挑开。
夹层里压着半页旧账。
纸已经发脆,墨迹却还清楚。上头记着几笔粮草折银,旁边有沈怀章的签押。再往下,有一个字被墨团涂死,只剩右侧一撇。
裴。
沈照檀看了很久,把纸折进油纸袋。
沈怀章不是被人随手牵连进去的。
他经手过。
至于那个被涂掉的裴字,是裴家,还是裴行舟背后的宁远侯府,眼下还不能定。
许伯在门边低声催道:“姑娘,该走了。”
沈照檀把药匣恢复原样。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字柜。
安神香旧账被撕,半页旧账被藏,济春堂被换了掌柜。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
而她已经摸到了第一根线。
回沈府时,绣楼灯还亮着。
青黛守在门内,见她回来,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
“姑娘,林夫人那边来过两拨人,都被奴婢挡回去了。说是明日出门,要再核药案残卷和嫁妆箱。”
沈照檀把斗篷解下。
“她不会等到明日。”
周嬷嬷明白过来,立刻把顾氏旧箱搬到内室。
箱子夹层已经被人动过一次。沈照檀借着灯,把箱底每一处钉脚都按了一遍。按到右下角时,木板微微陷下去。
青黛屏住呼吸。
沈照檀用银簪挑开暗格。
里头放着一枚小小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两个细字。
青灯。
旁边还有一条旧红绳,红绳末端缠着一撮发白的纸灰,像是原本系过什么,后来被人烧掉了。
青灯巷小宅钥匙。
沈照檀把它攥在掌心。
母亲当年把济春堂钥匙放在外头,把青灯巷钥匙藏得更深。说明济春堂只是入口,青灯巷才是真正不许人碰的地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青黛立刻吹灭外间一盏灯。
沈照檀把药案残卷放回原处,又另取一卷空白旧纸,照着残卷厚薄塞进匣中。
不多时,门外有人压低声音。
“姑娘睡了?”
青黛打着呵欠出去。
“睡了。明日出门,今夜别扰。”
那婆子笑了笑。
“夫人不放心药案残卷,让奴婢再核一遍。花轿前事情多,若明日找不着,谁担得起?”
青黛正要拦,沈照檀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让她进来。”
婆子脚步一顿。
她进门时,脸上还堆着笑。可看见沈照檀披衣坐在灯下,笑便浅了。
“姑娘还没睡?”
沈照檀看着她。
“你不是来核残卷的吗?”
婆子只好上前。
她的手伸向药匣,动作很稳,像早已知道东西放在哪里。打开之后,她快速摸到那卷旧纸,往袖中一滑。
下一刻,青黛从旁边扣住她的手腕。
纸卷落在地上。
沈照檀弯腰捡起。
不是药案残卷。
婆子脸色白了。
周嬷嬷上前,从她袖中摸出另一只空匣。匣底铺着薄薄一层香灰,带着甜腻气。
沈照檀把匣子放到桌上。
“林氏让你换走药案残卷,还是让你把香灰放进我的嫁妆里?”
婆子跪了下去。
“姑娘饶命,奴婢只是奉命核册,不知道什么香灰......”
“不知道也好。”
沈照檀把那只匣子合上。
“明日我出沈家门,今日不想闹出人命。周嬷嬷,把她按在耳房,天亮后交给父亲。只说她偷换嫁妆。”
婆子猛地抬头。
偷换嫁妆。
这个罪名比偷一卷药案更好用。
林氏若保她,便要承认自己插手嫡女嫁妆。林氏若不保,她就只能吐出更多。
沈照檀把真药案残卷、半页旧账、青灯钥匙和旧铜筹一一封好,放进随身小匣。
天将亮时,沈府大门外响起了第一声唢呐。
沈照檀换上嫁衣。
红衣很重,压在肩上像一层火。林氏站在门前,眼底有青影,仍勉强笑着。
“照檀,出了这个门,便是谢家人了。往后莫要任性,别给沈家丢脸。”
沈照檀扶着周嬷嬷的手,跨过门槛。
“母亲放心。”
她声音很轻。
“沈家的脸,我会替你们留到该揭的时候。”
林氏笑意僵住。
沈照檀没有回头。
花轿外,沈怀章站在台阶下,看见她手里的小匣,目光停了一瞬。
沈照檀对他行了一礼。
“父亲珍重。”
沈怀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轿帘落下。
唢呐声起。
沈府在红绸与晨雾里一点点远去。
沈照檀把小匣抱在膝上,指尖按着匣扣。
半页旧账在里面。
青灯巷钥匙也在里面。
前世她空手上了花轿。
这一世,她带着刀。
远处长街尽头,谢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