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林鹤闻的工作室在城西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他给过我地址但从没带我去过。

每次我说想看看，他都用同一套说辞打发我。

味道太杂了，你受不了的。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园区里安安静静，几个设计公司的招牌在风里晃。

他工作室在三楼，门上贴着品牌的logo，一株手绘的蕨类植物。

门没锁。

我推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

不是他说的那种"太杂"的味道，而是一股非常明确的、经过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气。

雪松、白茶、乳香。

和昨晚他给我那瓶的底调一模一样。

只不过浓了十倍。

工作室不大，靠窗一排工作台，上面整齐摆着上百个小瓶子，每个瓶口都插着试香纸。

墙上贴满了手写的配方笔记，字迹潦草但认真。

我走近了看。

每张笔记右上角都有一个标记。

有的画了一颗星，有的画了一个圈。

画星的那些，配方名字旁边都注着两个字：温颂。

画圈的只有三张，名字旁边写着：南晞。

三张。

两年，三张。

我数了数画星的。

二十七张。

工作台最里面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

我翻了翻，是他的调香日志。

日期、原料、比例、灵感来源，事无巨细。

最近一页写着昨天的日期。

"白茶+雪松+乳香，底调比例3:2:1。”

“温颂说乳香太重会抢白茶的干净感，试了2:2:1，果然更透。”

“给南晞的版本浓度减半，去前调，保留尾韵。"

给南晞的版本。

版本。

就像软件更新一样，她是正式版，我是测试版。

笔记本往前翻，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

"温颂今天在工作室待到半夜，说雨天的纸张有一种特殊的潮气，我闻了一下，确实。”

“打算做一支以这个为核心的香水。"

那篇公众号推文写的是：她总在下雨天赖在我工作室不走。

不是编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温颂剥柚子的时候汁水溅我脸上了，柑橘的清新感很有意思，突然有了新想法。"

也是真的。

我正要继续翻，门口传来声音。

"你是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主人质问闯入者的笃定。

我转过身。

姜温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挽着，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长得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记得住的气质。

干净、松弛，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

她看到我手里的笔记本，眼睛眯了一下。

"你翻他的东西？"

"我是他女朋友。"

"哦。"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两杯咖啡放在工作台上，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就是南晞？"

"嗯。"

"鹤闻说过你，说你鼻子特别灵。"

她环顾了一下工作室，随意地补了一句。

"怪不得他不让你来，这么多味道混在一起，你确实会不舒服。"

她说得真诚，好像真的在替我着想。

"那你怎么不会不舒服？"

"我习惯了，天天在这待着，早麻木了。"

天天在这待着。

"你每天都来？"

"基本上吧，品牌的事情太多了，打样、文案、客户对接，离不开这边。"

她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另一杯拿铁推了推，推向工作台上林鹤闻常坐的位置。

那个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那杯拿铁是给他的？"

"嗯，他每天这个点到，喝拿铁加一泵榛果糖浆。"

我知道他喝拿铁。

但我不知道他要加榛果糖浆。

他跟我出去喝咖啡从来都点美式。

"姜温颂，我想问你一些事。"

"你叫我温颂就行。"

"公众号上那些故事，是你写的？"

"嗯。"

"那些内容，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没有慌张，倒像是在评估我能承受多少。

"有真有假吧。”

“做品牌嘛，需要故事，有些细节会夸张一些。"

"哪些是真的？"

"你具体想问哪个？"

"雨天待在工作室。"

"真的，我下雨天懒得回去，经常在这沙发上凑合一晚。"

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上面叠着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

"柚子汁溅脸上。"

"也是真的。”

“那天我买了一箱柚子，在这剥的，手劲太大溅了他一脸。"

她说着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甜蜜的小事。

那个笑容，轻巧、私密，不是给我看的。

"那'以亲身经历为灵感，记录气味里的爱情'，这句话里的爱情，指的是谁和谁的？"

姜温颂把咖啡杯放下来，看着我。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知道坏消息的病人。

"南晞，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我说得太直白吧。"

"我需要你说直白。"

"好。"

她把椅子转了一下，正对着我。

"我和鹤闻认识五年了。”

“品牌是我们一起做的，从选名字、画logo到第一瓶成品，都是两个人熬出来的。”

“那些故事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和他之间真实发生过的。”

“他给你配的那些香水......"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每一瓶都没有名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有名字的是作品。

没名字的是附赠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回响。

姜温颂侧头听了一下，站起来，拿起那杯拿铁走向门口。

"他来了。"

她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想伤害你，但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