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气阴冷潮湿。

晚上十一点，我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体温计上的数字跳到了39.8度。

我的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

扶着墙走出储物间，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和我爸正围在沙发旁。

余砚珩坐在中间，拿着棉签，正对着右手食指轻轻吹气。

“妈，好疼啊。”

“我都说了不用那把新剪刀，纸张边缘太锋利了。”

我妈满脸心疼地捧着他的手。

“是妈不好，妈没注意看。”

“老余，你快去拿碘伏，这要是感染了发炎，明天大师课怎么练琴？”

我爸罕见地露出焦急的神色，快步走到医药箱前翻找。

“砚珩，稍微忍一下。”

“要是明天还红肿，爸爸带你去挂特需外科，找刘主任看看。”

我靠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余砚珩的手指上，只有一道连血珠都没渗出来的浅浅划痕。

如果不拿放大镜看，甚至很难发现他受了伤。

我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喉咙的剧痛开口。

“爸，妈。”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爸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眉看向我。

“你这么晚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你弟弟受伤了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靠在墙上，试图让自己站稳。

“我发烧了，39.8度。”

“家里没有退烧药了，你们能带我去一趟医院吗？”

我妈正在给余砚珩贴创可贴，连头都没有抬。

“发烧就多喝热水，物理降温。”

“这么大的人了，感冒还要兴师动众地去医院？”

“没看你弟弟手受伤了吗？我们现在走不开。”

余砚珩皱着眉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哥，你要是实在难受，自己打个车去吧。”

“我手疼得厉害，爸妈要在家里陪我。”

“毕竟我明天还有很重要的课。”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胃里的恶心感再次上涌。

“现在是深夜，外面在下雨。”

“我连站都站不稳。”

我爸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余璟之，你已经十八岁了，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叫个网约车去急诊，并不是一项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任务。”

“作为独立个体，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养成过度依赖的病态心理。”

我妈在一旁附和。

“就是。”

“你从小就身体结实，哪像你弟弟生得那么金贵？”

“赶紧去，别在客厅传染给你弟弟。”

我慢慢收紧抓着墙壁的手指。

指甲抠进墙皮，却感觉不到疼。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回储物间。

拿上手机和身份证，我穿上外套，独自走出了家门。

春雨冷得刺骨。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抽血、等报告。

周围全是互相搀扶的家属，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杯温水递到了我面前。

“余璟之？”

我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陆瑾音。

她是高我两届的学姐，现在在医科大念大二，今晚应该是在急诊见习。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烧得脸都红了。”

她皱着眉，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么烫，家属呢？”

我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抖。

“没有家属。”

陆瑾音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接过我手里的单子。

“报告我帮你去拿，你坐着别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陆瑾音跑前跑后帮我拿药、找床位打点滴。

药液进入血管的时候，冰凉刺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鸡。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微信。

我妈和我爸甚至没有发个标点符号来问一句我死了没有。

直到凌晨四点，点滴打完。

陆瑾音坚持帮我叫了车，付了车费。

“学姐，谢谢你。”

“钱我明天转你。”

陆瑾音站在车窗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璟之，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关上了车窗。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余砚珩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厨房，习惯性地想倒杯热水。

我妈正好从主卧出来，看见我，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你怎么才回来？”

“打个点滴需要一整晚吗？”

“你不知道你弟弟今天早上要喝现熬的皮蛋瘦肉粥吗？”

我站在岛台前，手里拿着空水杯。

没有问我的烧退了没有，也没有问我怎么回来的。

只关心那锅没有熬的粥。

“我病了，做不了早饭。”

我妈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

“余璟之，你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家里不给你交集训费的不满？”

“用绝食和罢工来威胁父母，你觉得这种行为成熟吗？”

“你弟弟的手受伤了，你连这点家务都不肯分担？”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把空水杯重重地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既然他手受伤了，那就饿着。”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用这种语气对我妈说话。

她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我敢顶嘴。

我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径直走回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间。

锁上门。

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3月13日，高烧39.8度，独自就医。余砚珩手破皮，全家陪护。”

写完这行字，我关上灯。

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个名叫“期待”的进度条，又空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