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半学期，学校举办了全市中学生艺术联展。

这是我争取省美协青年推荐名额的最后机会。

只要我的画能拿到一等奖，就能拿到全额奖学金，直接保送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南方美院。

半个月前，我把邀请函放在了餐桌上。

“爸，妈，下周五下午三点，是我的终审答辩和颁奖仪式。”

“你们能来吗？”

我妈当时正在看余砚珩的琴谱，头都没抬。

“周五下午？我要带研究生的组会。”

我爸倒是看了一眼邀请函。

“那个时间我刚好没有课。”

“既然是终审，对你的前途有一定影响，作为家长，理应出席。”

他用他一贯的学术腔调，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虽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喜悦，但心里终究还是存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也许，在他们绝对理智的天平上。

我只要足够优秀，也能换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注。

为了这次展览，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画作的名字叫《缝隙》。

画面上是一个身处黑暗储物间里的男孩，正抬头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周五下午两点半。

我穿着校服，站在展览大厅的入口处。

同学们的家长陆陆续续进场，带着鲜花和相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两点四十五分。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了悠扬的大提琴声。

“喂，璟之。”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爸，答辩快开始了，你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抱歉，璟之，我今天去不了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白。

“为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

我爸轻咳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你弟弟今天中午突然情绪崩溃。”

“大师课的宋老师说他的拉弦还不够有灵魂，这对他的打击很大。”

“心理健康干预比一场普通的画展更重要。”

“我现在带他在听一场室内音乐会，帮他缓解焦虑。”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高雅音乐声，觉得无比讽刺。

“爸，这是我的终审答辩。”

“关乎我的保送和全额奖学金。”

“如果没有这笔奖学金，我连大学的学费都没有着落。”

我爸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余璟之，不要偷换概念。”

“你的学费我们当然会出，前提是你在合理的范围内选择学校。”

“你弟弟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如果我不陪他，他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

“你一直很独立，一场答辩而已，你自己可以应付得很好。”

“不要总是表现出这种争宠的幼稚心态。”

电话被挂断了。

盲音在耳边回响。

我站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看着周围那些为了孩子的一幅涂鸦而欢呼雀跃的父母。

觉得冷得发抖。

答辩开始了。

我走上台，站在我的画作旁边。

评委老师问我：“这幅《缝隙》你想表达的情感是什么？”

我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

唯独属于我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

“表达的是一种错觉。”

我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储物间里的男孩以为门缝里的光是留给他的。”

“其实不是。”

“那是外面的人为了给真正被偏爱的人照路，不小心漏进来的。”

“男孩最终明白了，与其在黑暗里祈求缝隙，不如自己砸碎那扇门。”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没有去听评委的点评，也没有去等最终的颁奖。

我径直走下了台，走出了大厅。

我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家。

我爸和我妈还没有回来。

我走进储物间，拿出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去。

然后，我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4月15日，画展终审缺席。余砚珩情绪不好，全家陪同听音乐会。”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的最深处。

房间里所有的奖状、草稿纸，全被我塞进了垃圾桶。

这面墙上，从此连那张用透明胶勉强贴住的“校级三好学生”也不剩了。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余砚珩轻松的笑声在客厅里响起。

“谢谢爸爸带我听音乐会，我感觉心情好多了。”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语气温柔。

“心情好了就好好练琴，宋老师也是为了你严厉。”

她突然转头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我。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家？今天不是有什么展览吗？”

“结束了。”我语气毫无波澜。

“拿奖了吗？”我爸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拿了。”

我看着他们。

“全额奖学金，直接保送。”

空气中有了片刻的凝滞。

我爸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不错，符合预期的投入产出比。”

“既然保送了，接下来就在家里好好帮你弟弟复习文化课。”

“他联考的压力很大，你多承担一点家务。”

我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省得还要交高昂的学费。”

“你弟弟要是考上了央音，那才是真正给家里争光。”

余砚珩走过来，顺手想搂我的肩膀。

“哥真厉害。”

“那以后你是不是就可以全职在家里给我做陪练啦？”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理所当然的脸。

“对。”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给你们一个完美的交代的。”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我妈在外面抱怨。

“这孩子，拿了奖脾气还是这么怪。”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学画画，整个人阴沉沉的。”

我没有理会。

因为我知道，这台机器上的零件，很快就要彻底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