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

距离我去南城报到，只剩最后一天。

助学贷款的最终审核，需要家长带着身份证去现场签字确认。

这本来是三天前就该办完的事，但爸爸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祈安，我下午有个学术研讨会，走不开。”

“那种排队的事情太浪费时间，等我有空再说。”

直到今天，如果再不签字，我的贷款资格就会被取消。

早晨出门前，我拦在玄关处，盯着正在穿西装的爸爸。

“下午三点，银行柜台。你答应过今天一定会去的。”

爸爸不耐烦地系着领带，敷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完事顺路过去，你别像个催命鬼一样。”

下午两点，南城下起了暴雨。

我没有伞，只能顶着雨跑到银行。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拿着号牌坐在角落里等。

两点半。

三点。

三点半。

银行的叫号机一遍遍播报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拨打爸爸的电话，一遍，两遍，十遍。

永远都是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下午四点，距离下班只剩一个小时。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极其嘈杂，似乎是在机场大厅。

“喂？有事快说，这边正忙着呢！”妈妈的语气里透着焦急。

“我爸呢？”我死死攥着手机，“他答应我三点来签字的，现在人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妈妈理直气壮的声音。

“哦，逾白的托运额度超了，刚才在机场闹着脾气不肯走。”

“你爸心疼他，临时开车过去送他登机了。现在我们都在T3航站楼呢。”

我看着银行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知道今天不签字，我的贷款就废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哎呀，多大点事！”妈妈不耐烦地打断我。

“贷款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你去申请个休学，打一年工再上不就行了？”

“逾白去法国可是大事，要是影响了他的心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休学。

打一年工。

在他们眼里，我的前途甚至比不上尚逾白超重的几件衣服。

“林雅琴女士。”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她。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上这个大学，我这辈子就毁了？”

妈妈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指责。

“尚祈安，你现在是在教训我吗？是谁教你直呼长辈名字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你就自己解决！以后别来找我们！”

“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结束四个字，突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在脸上的雨水里，尝不出什么滋味。

我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我这几天跑断了腿，去居委会、派出所开具的“家庭关系证明”和“孤儿认定申请”。

我对着柜员鞠了一躬。

“您好，我的监护人放弃了抚养义务。请问，走特殊通道申请独立贷款，需要补交什么材料？”

办完一切手续走出银行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地面照得金黄。

我回到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拖出了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衣服，和几本专业书。

属于这个家的一切，哪怕是一双拖鞋，我都没有带走。

我把家里的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微信。

“祈安，你哥在免税店看中了一块限量版机械手表，你打两千块钱过来，就当是你这个当弟弟的给他践行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没有回复。

我点开他的头像，按下删除。

接着是妈妈，然后是尚逾白。

在所有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后，我拉开了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块被踩了十八年的垫脚石，终于长出了自己的脚。

这一次，它要走到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