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的一周，尚逾白开始大张旗鼓地收拾行李。

杂物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时，我正在核对助学贷款的申请表格。

尚逾白踩着昂贵的联名球鞋走进来，嫌弃地扇了扇风。

“这屋子怎么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桌上的那个木盒子上。

那是外婆临终前留给我的。

里面是一台老式的徕卡相机。

外婆说，祈安以后要多出去走走，用这个记录下自己的人生。

尚逾白眼睛一亮，直接走过去拿起了盒子。

“这个相机看着挺复古的，正适合我带去巴黎当摄影道具。”

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自顾自地打开盒子，把相机拿了出来。

“放下。”我站起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你不能碰。”

尚逾白立刻皱起眉头，装出一副吃痛的模样。

“祈安，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我只是借用一下，又不会弄坏。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客厅里的父母。

妈妈冲进来，看到我抓着尚逾白的手，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

“尚祈安，你干什么！还不快放手！”

我被打得手一松，尚逾白立刻顺势退到了妈妈身后，揉着手腕。

“妈，我只是看中那个旧相机，想带去法国拍点素材。祈安他就冲我发火......”

爸爸皱着眉走进来，看清桌上的徕卡相机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当是什么宝贝，一台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他看向我，语气里满是说教的意味。

“祈安，我们从物品的使用价值来分析。”

“逾白去的是艺术之都，这台相机在他的手里，能发挥最大的社交属性和审美价值。”

“你一个读师范的，天天闷在学校里死读书，拿着它也是暴殄天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我说了，这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试图唤醒他们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性。

妈妈冷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遗物怎么了？物品就是拿来用的。”

“你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怎么现在也学着弄这些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了？”

“逾白一个人去异国他乡，更需要家里的东西陪伴。你把相机给他，就当是全了你们兄弟一场的情分。”

好一个兄弟情分。

好一个物尽其用。

尚逾白从妈妈背后探出头，装作体贴地看着我。

“祈安，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我用我的旧手机跟你换好不好？反正你的手机也卡得不能用了。”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在我的自尊心上。

是啊，我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连扫个码都要半天。

而他，永远用着最新款的水果机。

我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旧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把所有的偏爱都留给了里面的人，把我彻底隔离在外。

“随便你们吧。”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继续低头整理桌上的表格。

相机被拿走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在这个家里，我早就没有了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

奖学金被夺走，关心被剥夺，现在连唯一的念想也被他们冠冕堂皇地抢走。

这一切都在反反复复地向我证明一件事。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晚上，我听到尚逾白在客厅里和兄弟打语音电话。

“哎呀，这相机是我弟非要塞给我的。”

“他那个人就是穷酸惯了，留着好东西也不会用，还不如给我当个摆件。”

我坐在黑暗的杂物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距离离开，还有三天。]

我不再试图争辩，也不再渴望理解。

每一次的失望，都变成了我垒起那座高墙的砖石。

现在，那座墙已经足够高，足够厚。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