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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晚饭是沈鹿微做的。
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
贺辞远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排骨,点了点头。
"鹿鹿的手艺又进步了。"
"那是,为了今天特训了一下午。"沈鹿微给他盛汤,满满一碗,"你尝尝这个汤,酸度够不够?"
"刚刚好。"
她转头看我。
"荻年,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
桌上三个人,两个人在聊天,一个人在吃饭。
贺辞远说起他最近策展的项目,在深圳一个美术馆。
沈鹿微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细节。
"那个装置艺术家是不是之前在北京展过?"
"对,你记性真好,我当时发朋友圈你还点赞了。"
"那肯定记得,辞哥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
我低头喝汤。
番茄蛋汤确实好喝。
她从来没问过我觉得好不好喝。
饭后,贺辞远主动去洗碗。
沈鹿微拦他。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我又不是外人。"
他撸起袖子,站在水池前,动作利落。
沈鹿微站在旁边递碗碟。
两个人说说笑笑。
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厨房墙上,像一对默契了很久的搭档。
我坐在客厅,翻着明天的流程单。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婚庆公司的策划师发来的消息。
"柳先生,沈小姐刚才发来一个视频,说要替换明天的开场片。这个时间点改流程我们需要跟灯光和音响重新对接,可能要加急费。请问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厨房里传来贺辞远的笑声。
"鹿鹿你泡沫都弄我手上了。"
"别动,我给你擦。"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沈鹿微正拿着纸巾帮贺辞远擦手背上的泡沫。
动作很轻。
手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他们看见我,同时停下。
沈鹿微先开口。
"怎么了?"
"你跟婚庆公司说换开场片了?"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想了想还是换辞哥做的那个,效果好太多了。"
"我说过来不及对接。"
"加点钱不就行了?"
"沈鹿微,这不是钱的问题。"
贺辞远放下手里的抹布,擦了擦手。
"姐夫,是我让鹿鹿别换的,她非要换。要不我跟婚庆公司说说,我做过活动对接,应该能搞定。"
他说着拿起手机。
"我来联系他们。"
沈鹿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转向我。
"你看,辞哥连善后都帮你想好了。"
帮我善后。
这是我的婚礼。
现在连善后都变成了他帮我的忙。
"沈鹿微,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
"有什么不能当着辞哥面说?"她皱眉,"我们仨又没有什么秘密。"
我们仨。
又是我们仨。
"那好,我就当着他面说。"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是我的婚礼。不是贺辞远的策展项目。"
"我选的西装被换了,甜品台被改了,歌单被删了,座位被挪了,连开场片都被替掉了。"
"整场婚礼里,有哪一样是我决定的?"
客厅安静了三秒。
贺辞远轻轻放下手机,声音很平静。
"姐夫,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你帮的忙太多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争辩。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平和地落在一旁。
然后抬起眼,看向沈鹿微。
就那么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沈鹿微的脸色已经沉了。
"柳荻年。"
她叫了我全名。
三年恋爱,她只在真正不高兴的时候叫我全名。
"辞哥大老远过来帮忙,你说这种话?"
"他哪一件事不是在帮你?西装他帮你挑更好看的,甜品台他帮你换更高级的,座位他帮你优化动线——"
"他帮的是我吗?"我打断她,"他帮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他自己选。"
"这是他想要的婚礼,不是我想要的。"
沈鹿微张了张嘴,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能这样想他?"
"我怎么想都行。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明天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他,你有什么区别吗?"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响。
沈鹿微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三秒。
五秒。
八秒。
她没回答。
贺辞远站在旁边,垂着眼,嘴角弧度很浅。
不是笑,但也不完全不是笑。
那是一个只有我能捕捉到的微表情。
我忽然不想等她回答了。
"你不用答。"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打开。
只是塞进了我的手提包。
然后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沈鹿微追到玄关。
"你干嘛?明天就婚礼了你去哪?"
"回我爸家。"
"你——"
"按风俗,婚礼前一天新郎住自己家。"
我穿好鞋,拉开门。
"你不是一直不在乎这些风俗吗?"她跨了一步出来。
"我以前不在乎。"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铺在她身后。
她身后更远的地方,贺辞远靠在厨房门框上。
藏青毛衣,手臂松松交叉在胸前,神色淡淡的。
那幅画面很完整。
完整到不需要我。
"沈鹿微,你的婚礼准备好了。"
"所有的一切,他都帮你安排得很好。"
"你不会缺什么。"
我把门带上。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不是沈鹿微打来的。
是贺辞远。
我没接。
屏幕上一行字闪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
"姐夫,别闹脾气了,鹿鹿会难过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风很大。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但窗前没有人影。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导航输入爸爸家的地址。
路上很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变绿。
像什么都在催我离开。
手提包躺在副驾驶座上。
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露出来。
我想起奶奶翻箱倒柜找出的那块老怀表。
想起她说,孙子结婚,比什么都大。
眼泪掉在方向盘上,我用手背抹了一下。
然后把导航终点改了。
从爸爸家的地址,换成了市中心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务酒店。
同时打开手机,给婚庆公司策划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婚礼,新郎不到场。所有费用按合同走,违约金我出。"
发完,我又打开和沈鹿微的对话框。
三年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第一条是她说:
"柳荻年同学,听说你会弹吉他?教教我呗。"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什么都没发。
手机扔到副驾驶,压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
酒店到了。
前台递房卡的时候,问我住几晚。
我说——
"不确定,先开三天。"
她刷了房卡。
我拎着包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开始震。
一下,两下,三下。
都是沈鹿微。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关了机。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而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的新郎已经不打算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