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印泥只有不到一厘米。

阮清的手扶着我的手腕，看似温柔，实则暗暗施加着向下压的力道。

“知尧，怎么了？快按吧，助理还要拿回去归档。”

她催促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祈也凑了过来，身上那股刺鼻的男士古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是呀阿尧，赶紧签完我们好去吃午饭，我都饿了。”

我感受着手腕上逐渐收紧的力道，突然反手打翻了面前的印泥盒。

红色的印泥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在洁白的地砖上砸出一摊刺目的红痕。

不仅如此，我的手肘还“不小心”撞翻了助理手里端着的半杯咖啡。

褐色的液体精准无误地泼洒在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

白纸黑字瞬间被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废纸。

“哎呀！”

我惊呼出声，慌乱地收回手。

“对不起，阮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杯子在左边。”

我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歉意。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阮清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她死死地盯着那份被毁掉的协议，脸部肌肉在极度克制下微微抽搐。

那是她筹谋了十年的最后一步，就这么被一杯咖啡毁了。

陆祈发出一声极其烦躁的低骂。

“盛知尧你干什么呀！这可是重要的文件！”

他下意识地吼出了全名，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恼怒。

阮清猛地转头瞪了陆祈一眼。

陆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闭上嘴。

阮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平复了几秒钟。

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张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

“没关系，知尧，别害怕。”

她抽出纸巾，一边帮我擦拭手背上的咖啡渍，一边柔声安抚。

“一份文件而已，毁了就毁了，让助理重新打印一份就是了。”

她转头看向助理，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还不快去重新打印！”

助理擦着冷汗，捡起那份废纸，连连点头跑开了。

“阮清，你别生气，我真没用。”

我顺势靠在她的手臂上，声音颤抖。

阮清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看不见，碰倒东西很正常。”

但她放在我背上的手，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趁着她转过头去确认助理走远的间隙。

我看到她迅速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打出了一行字发给陆祈。

【死瞎子，真会挑时候，早晚弄死他。】

陆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回了一条：【别急嘛，反正是你的跑不掉，晚上聚会再让他签。】

阮清收起手机，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知尧，助理去公司打印还要一会，要不我们先回家吧。”

“陆祈晚上不是要给你办接风宴吗，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

她不想在医院多待了，这杯咖啡显然彻底败坏了她的耐心。

“好。”

我温顺地点头。

回到家，时间已经是下午。

陆祈像个男主人一样，开始指挥保姆布置客厅，准备晚上的派对。

“那个气球挂高一点，对，就那里。”

“桌布换那条带金边的，阿尧喜欢那种高级感，虽然他看不见，但也得有仪式感嘛。”

他一边指挥，一边在客厅里穿梭。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动静。

阮清在书房里打电话，估计是在确认重新打印文件的事情。

傍晚时分，陆祈请来的客人们陆续到了。

都是阮清和我共同圈子里的人。

说是朋友，其实大多数都是靠着阮清在公司拿好处的狐朋狗友。

他们一进门，就纷纷用那种略带同情又有些敷衍的语气跟我打招呼。

“盛哥，欢迎回国啊。”

“听说国外治疗效果不好？没事，有阮总照顾你，怕什么。”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维持着木讷的微笑。

客厅里的音乐声开得很大。

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昏黄色。

我端着一杯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不远处的开放式吧台前，阮清正端着酒杯和几个女人聊天。

陆祈换了一身衣服，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的是我去年在萨维尔街高定裁缝铺订做的那件深黑色丝绒西装。

这件衣服是按照我的尺寸剪裁的，穿在陆祈身上，肩膀处被撑得有些紧绷，胸口的扣子甚至没有完全扣上，露出了一截结实的胸膛。

他踩着那双限量版的皮鞋，身姿挺拔地走到阮清身边。

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阮清的腰。

周围的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阮总，陆大帅哥今天这身可真是绝了啊。”

一个短发女人举着酒杯，眼神在陆祈身上肆意打量。

阮清笑了笑，没有任何避讳地在陆祈的背上捏了一把。

“他就喜欢瞎折腾。”

陆祈顺势靠在阮清的肩膀上，语气轻佻地说：“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阮清低声回了一句。

他们站在那里，俨然一对登对的璧人。

而我，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背景板。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我没有拿盲杖，精准地避开了地毯边缘的凸起，避开了桌角，稳稳地走向了吧台。

喧闹的客厅里，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走到吧台前，阮清正低头和陆祈耳语，手里还拿着一块切好的水果准备喂给陆祈。

我停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阮清。”

我平静地开口。

阮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迅速换上那副关切的表情。

“怎么了知尧？是不是太吵了想回房间？”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陆祈揽着她的手推开。

陆祈也赶紧收敛了笑容，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微微抬起头，视线笔直地落在了阮清的领口。

“你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那道深红色的吻痕，是陆祈今天刚留下的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阮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陆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