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死？"

池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一只脚踩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水底捞起来。

我睁开眼，看见淼淼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对着我照。

"啧，姐姐你看自己，皮都烂了，哪还有半点龙后的样子。"

她偏着头，眼底是猫戏老鼠的愉悦。

我没力气回话。化骨池水浸了三天三夜，手臂上的皮肉已经溃烂见骨，只有还没完全失去龙血的地方勉强维持着人形。

"姐姐不说话？也对，嗓子被缚妖索勒过，怕是说不出来了吧。"淼淼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没关系，淼淼来跟姐姐聊聊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龙血气息弥漫开来。

"姐姐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北海三十六位龙族长老的精血。"

她把玉瓶对着我的脸晃了晃。

"他们灵力尽失之后呀，身体就开始老化，一个跟凡人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淼淼心善，去看望了他们，他们求淼淼帮忙跟尊上说情，淼淼就说——那你们把精血给淼淼吧，淼淼拿去给尊上炼丹。"

她笑得弯了眼，"其实尊上哪需要什么丹药，这些精血——"

她把玉瓶往脖子上那根龙筋一贴，我亲眼看见那根原本暗金色的龙筋瞬间亮了一下，变得更加莹润剔透。

"——是给姐姐的龙筋吃的。"

我瞳孔一缩。

"你......在用龙族精血喂养我的龙筋？"

"哎呀，姐姐嗓子没坏呀。"淼淼拍了拍手，"对呀，姐姐的龙筋离了体就会慢慢枯死，但只要不停喂它吃同族精血，它就能一直活着。活着的龙筋戴起来才好看嘛，死了就跟枯骨一样，多丑。"

她凑近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呓语。

"而且姐姐你不知道吧？你的龙筋每吃一次精血，灵气泉眼就会碎一个。现在四海八荒四十九处泉眼已经碎了七处了哦。"

我猛地挣扎起来，池水翻涌，但手脚上的锁链把我死摁回水里。

"你疯了！灵气泉眼全部崩碎，不只是龙族，整个妖界都会......"

"那又怎样？"淼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里的天真褪得一干二净，"你以为淼淼是什么锦鲤妖？淼是深渊里爬出来的噬灵鱼，活了九万年了，从来都是靠吃别人的灵气活着的。妖界灵气越枯竭，淼淼就越强。"

她转了个圈，狐裘扬起一阵冷风扑在我溃烂的伤口上。

"姐觉得，尊上为什么突然那么讨厌你？为什么连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浑身僵住。

"......是你。"

"对呀。"她蹲下来，指尖点了点自己唇角，"噬灵鱼天生有一种能力，叫蚀心雾。无色无味，慢渗进龙族的神识里，让他们厌恶最亲近的人，依赖最陌生的人。尊上中了三年了，现在他看你就跟看一坨烂泥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对，应该说，比烂泥还恶心。毕竟烂泥不会让他觉得碰一下就浑身发寒。"

池水冰冷刺骨，但我心里比池水还凉。

三年。

三年前她被敖烈从东海捞回来的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开始变了。

从淡漠，到嫌弃，到厌恶，到今夜的抽筋扒皮。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姐姐是不是想问，知道了又怎样？"淼淼把铜镜往池子里扔，砸起水花溅了我一脸，"你现在没有龙鳞，没有龙筋，灵力全失，连条蚯蚓都打不过。就算知道了真相，你能怎么办呢？"

她说得对。

我什么都做不了。

"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看你泡在这里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她打了个哈欠，"对了，尊上说如果你三天内不交出解除禁制的方法，就把你那几个残废部下一个一个扔进来陪你。"

我猛地抬头，"他们与此事无关！"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呀。"淼淼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池口飘下来，越来越远，"姐姐好想吧。三天很快的。"

池口的光被一块巨石封住，四周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化骨池水继续啃噬着我的血肉，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上疼了。

蚀心雾。

噬灵鱼。

灵气泉眼逐个崩碎。

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三年前就开始蚕食敖烈的神识，把我一步步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我引以为豪的战神之躯，在失去龙筋的此刻，不过是一副等着被溶解的空壳。

黑暗中，我低下头，听见锁链碰撞的声音。

忽然——池底深处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我体内仅存的一丝龙血。

我僵住了。

那个方向，是北海最深处的第四十九处灵气泉眼——唯一一处没有被龙筋镇压，而是被另一样东西封印着的泉眼。

我的龙骨。

三万年前我斩杀深渊魔龙时碎裂的半截龙骨，被先祖封入北海底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它在叫我。

但我现在连锁链都挣不开，怎么可能——

池水突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部顶上来。锁链随着震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谁在那里？"

黑暗中没有回答。

但那股震动越来越强烈，我感觉到有一道温热的力量顺着池水渗进我溃烂的伤口，阻止了化骨池水对血肉的进一步腐蚀。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池底深处传上来，带着三万年的沉寂。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