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池底的震动停了一瞬，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

"老奴是您三万年前封入北海的龙骨灵——骨叟。"

龙骨灵。

龙族中只有战神一脉的龙骨才能在碎裂后孕育出灵智。我那半截龙骨被封入北海底时，我以为它会永远沉睡。

"主人失去龙筋，血脉气息微弱至极，老奴差点认不出来。"骨叟的声音带着颤抖，"三万年了......老奴一直在等您回来。"

"我现在的情况你看见了。"我闭上眼，化骨池水已经不再灼痛——骨叟传来的那股力量在我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锁链困着我，灵力尽失，连这池子都出不去。"

"主人莫急。"骨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老奴虽困在池底，无法动弹，但这三万年里，老奴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吞噬。"

我一愣。

"北海底的暗流每隔百年会冲刷一次泉眼封印，每次冲刷都会带走一丝灵气碎片。老奴把这些碎片全部吞了——三万年的积累，老奴体内藏着的灵气，足够主人恢复三成修为。"

三成。

对从前的我来说，三成修为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但对现在这副没有龙鳞、没有龙筋的残破身躯而言，三成修为意味着我能重新凝出龙爪，能挣开这锁链。

"但有一个问题。"骨叟的声音沉了下去。

"说。"

"老奴传输灵气需要接触主人的血脉。池底到主人所在的位置隔着三十丈，中间有七道封禁阵——那是龙族先祖设下的，防止泉眼之力外泄。老奴的灵气穿不透。"

我沉默了。

三十丈，七道封禁。

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三十丈，三尺都游不动。

"除非......"骨叟犹豫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主人把剩余的龙血全部逼出体外，融入池水，引导老奴的灵气顺着血脉逆流上来。但那样做的代价是——主人会在灵气到达之前经历一次彻底的脱血之痛。以主人现在的身体，有三成可能撑不过去。"

三成可能死。

七成可能活。

我没有犹豫的余地。淼淼说了三天，今天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如果我不在三天内挣脱锁链离开这里，我的部下就会被一个个扔进化骨池。

"做。"

"主人——"

"骨叟，我说做。"

沉默片刻，池底传来一声长叹。

"......是，主人。老奴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开始。"

我咬破舌尖，用仅存的意志控制着体内最后的龙血。

逼血外流的过程比想象中痛十倍。不是锐利的切割感，而是从骨髓里一丝一丝往外抽，每一条血管都在干涸、收缩、痉挛。

池水被我的血染红了一小片，但化骨池的腐蚀之力立刻开始吞噬这些血液。

来不及了——再慢一点，血就会在到达池底之前被池水溶解干净。

我咬牙，猛地将掌心按在胸口，用力一推。

所有的龙血在同一瞬间冲出体表。

痛到意识空白。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池底传来骨叟激动得发颤的声音。

"接住了！主人撑住！灵气正在上来！"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脚底沿着血管猛地往上冲，像一条火蛇窜进了干涸的河床。

所过之处，枯萎的经脉被强行撑开，碎裂的骨骼在剧痛中重新被灵气黏合。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整天。

灵气冲到天灵盖的那一刻，我听见锁链上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骨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成了......主人，您的龙爪......回来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已经溃烂到见骨的手指上，一层暗金色的鳞片正缓浮现。

不多，只有指尖上薄薄一层。

但足够了。

我攥紧拳头，龙爪刺穿锁链的第一个环扣，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密闭的池水中格外清脆。

第二条锁链断了。

第三条。

第四条。

双脚落在池底碎石上的时候，我的膝盖软了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浑身上下只有十指还覆着那层薄薄的暗金色龙鳞，其余地方依然是血肉模糊。

但我已经能站起来了。

"主人。"骨叟的声音从正下方传来，近了很多，"封禁阵的第一道......被您的龙血融穿了。剩余六道，以您现在的状态，强行破开会——"

"不破。"我打断他，仰头看向池口那块封死的巨石，"我先出去。"

三天之期还剩多久我不知道，但此刻头顶传来隐约的动静——石头被移开的声响，还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一道光从池口照下来，刺得我眯起眼。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将军！将军你在吗！"

是阿青。

我那个断了一条臂膀的副将。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化骨池的水位下降了三尺——她还活着。把绳子放下去。"

这个声音我也认识。

宓舟。我麾下的军师，瞎了一只眼的那个。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哑着嗓子问。

绳子垂下来的同时，阿青的脸出现在池口，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挂满了泪。

"将军——外面乱了！灵气泉眼又碎了三处，龙宫里全在吵，说要把将军的部下都处死来平息天怒！宓舟他......他把看守打晕了，我们趁乱来的！"

我攥住绳子，手臂上溃烂的伤口被粗麻绳磨得钻心地疼，但一寸一寸往上爬。

爬出池口的那一刻，北海的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

宓舟站在那里，独眼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的样子，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

阿青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了，"将军、将军您的背......"

"别看了。"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其他人呢？"

宓舟的声音绷得很紧，"老霍和小旗被关在天牢里，还有三天就要被送去化骨池。将军，我们必须——"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号角声。

龙宫的集结号。

阿青脸色惨白，"他们发现了！"

宓舟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低声急道，"将军，往北走，北海深处有条暗道通往荒海——"

"不走。"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站直身体，脊背上没有鳞片保护的伤口被风吹得剧痛，但我看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看着那座曾经属于我、又将我抛入深渊的龙宫。

"将军？"

"我的龙筋在淼淼脖子上。"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每多一天，她就多喂它一次龙族精血，灵气泉眼就多碎一处。我跑了，整个妖界都会跟着陪葬。"

阿青咬着嘴唇，"可是将军您现在......"

"三成修为。"我活动了一下指尖的龙爪，"够用了。"

宓舟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眼眶发红的笑。

"将军说够用，那就够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和三枚暗青色的丹丸。

"偷的。从龙宫药库里顺出来的止血丹，成色不好，但能撑一时。"

我接过丹丸，没客气，直接塞嘴里咬碎吞了。苦得舌根发麻。

号角声更近了。

"宓舟。"我看着他，"淼淼不是锦鲤妖。"

他独眼一凝，"什么？"

"噬灵鱼。九万年道行。蚀心雾能控人神识——敖烈被她控了三年了。"

阿青倒吸一口冷气，宓舟脸上的表情则变得极其复杂。

沉默了三秒，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狠劲。

"那就不只是救人的事了。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远处的火光已经能看见了。龙卫的队列正在逼近。

我捏碎了手里最后一颗丹丸的残渣，看着那些火光说——

"先把老霍和小旗救出来。然后，让整个北海都知道他们的龙尊被一条鱼操控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