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是沈南乔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晚宴。

这是业界最高规格的社交场合。

她两周前就让我把时间空出来。

为了这场晚宴，我甚至推掉了一个省博物馆的修复邀约。

周四晚上，我正在衣帽间熨烫要穿的西装。

那是沈南乔亲自挑的，一套保守但极其昂贵的黑色定制西装。

沈南乔推开门走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的熨斗。

“明天晚上的晚宴，你不用去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我明天早上下雨不用带伞一样。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为什么？”

我转身看着她。

“这场晚宴名单早就定好了，请柬也发了。”

“予白从国外念艺术史回来了，他对法务艺术品投资很感兴趣。”

沈南乔走进来，从我手里抽走熨斗，关掉电源。

“晚宴上有几个顶级的拍卖行老板，带他去认认人，对他以后发展有好处。”

“那是合伙人晚宴，要求带未婚夫或配偶。”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带他去，以什么身份？”

“弟弟。”

沈南乔回答得理直气壮。

“圈子里都知道我把他当亲弟弟照顾。”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乱想。”

“所以，为了你弟弟的发展，你未婚夫就得让位？”

我声音没变，但指尖已经有些发凉。

“陆辞舟，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南乔皱起眉头，露出那种经典的、被无理取闹打扰的神情。

“你平时就不喜欢这种虚伪的应酬。”

“每次去都像个木头一样坐在角落里，也不和别人交流。”

“我这是体谅你。”

体谅我。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

第一年陪她出席的时候，她刚当上初级合伙人。

我为了帮她拓展人脉，端着酒杯陪着笑脸站了四个小时。

脚后跟磨出血泡，我也没喊一声疼。

后来她地位稳了，说不喜欢我在别的女人面前笑。

让我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就好。

现在，她却用“像个木头”来形容我。

“而且那套黑色的西装你穿确实有些老气。”

她扫了一眼挂在架子上的礼服。

“予白年轻，穿浅色更合适那种场合的氛围。”

我点了点头。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知道了。”

我把那套黑色定制西装从架子上取下来。

叠好，放进防尘袋里。

沈南乔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乖。明天我在卡地亚给你订了一块腕表，算是补偿。”

她总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一颗用钱买来的甜枣。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她还是在乎我的。

现在，我只觉得悲哀。

第二天晚上。

我在工作室处理一批已经消毒脱酸的古籍散页。

手机在旁边震动。

周景珩的消息像轰炸机一样弹出来。

“陆辞舟！你干嘛呢！”

“你快看赵律师老公发的朋友圈！”

我放下镊子，点开微信。

赵律师是沈南乔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之一。

她丈夫的朋友圈是一张晚宴大合照。

沈南乔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身边站着的，不是穿着浅色西服的弟弟。

而是穿着一身白色高定修身西装的林予白。

他靠着沈南乔的肩膀，身体紧紧贴着她。

沈南乔微微偏头，正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两人的姿态亲密得宛如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

评论区里，有人问：“沈par旁边这位是？陆先生没来？”

赵律师老公回复：“沈par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不过这弟弟可真是娇气，全场沈par给他剥虾挑鱼刺，眼珠子都没离开过他呢。”

我盯着“剥虾挑鱼刺”那五个字。

沈南乔有极度的洁癖。

她吃海鲜从来不自己动手，都是服务生处理好才下筷子。

和我在一起七年，她从来没有为我剥过一只虾。

她说：“满手腥味，太不体面。”

原来她不是不体面，她只是不觉得我值得她放下体面。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是林予白清润的男声。

“辞舟哥，你在忙吗？”

“有事？”

我语气平静。

“哎呀，南乔姐喝多了。”

他背景音里有些嘈杂。

“她非说胃疼，不肯吃酒店的醒酒药。”

“我记得以前她喝多了，你都会给她熬一种特制的护胃汤。”

“你能把配方发给我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南乔姐现在靠在我肩膀上呢，像个小孩一样，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闭上眼睛。

那个护胃汤，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方子。

需要用砂锅文火熬三个小时。

有一年沈南乔胃出血，我熬了整整一个月，把她的胃养了回来。

“辞舟哥？”

见我不说话，他又叫了一声。

“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的只是替南乔姐的身体着急。”

“没有配方。”

我睁开眼，看着工作台上昏黄的台灯。

“那是现成的中药包。”

“你可以去药店买点吗丁啉，效果一样。”

“可是南乔姐说......”

“林予白。”

我打断了他。

“既然你现在是以男伴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那怎么照顾她，是你该头疼的事。”

“我是修复师，不是保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旁。

我拿起笔，在手账本上写下：

第一百零二次。

我的位置，被彻底顶替。

心口那种钝痛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就像是一根绷了七年的皮筋，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