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临江市公安局正式对外通报：林晓雨案排除心源性猝死，确认为他杀，立案侦查。

消息传到法医中心的时候，苏念正在整理林晓雨的尸检档案。

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女法医，把老周的结论给翻了。"

"真的假的？老周干了二十年了——"

"真的，报告在会上过的，陆队亲自拍的板。钱主任想拦都没拦住。"

"那她后面岂不是要上天了？"

苏念没抬头，继续把最后几页报告归档。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指尖在档案袋的封口绳上多绕了一圈。

上辈子她在这具尸体上签了"自杀"。这辈子，她终于把那个结论翻了过来。

正想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中心办公室打来的——主任让她过去一趟。

苏念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老周坐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钱主任坐在沙发一侧，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中心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在法医这行干了快三十年，说话从不拐弯。

"苏念，林晓雨的案子正式移交刑侦队了。侦查阶段，法医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

陈主任顿了一下，当着屋里所有人的面，补了一句：

"报告我看了，做得很好。逻辑清楚，证据链完整，该排除的都排除了。你一个新人，第一次独立出案就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苏念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的。"陈主任放下手里的笔，"老周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这次没看出来的东西，你一个小丫头看出来了，那就是你的本事。"

老周闷声坐在角落里，没接话。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交叉排他检验，以前中心没人做过。我漏了，就是漏了。"

他没说"服了"，但这句话从老周嘴里说出来，跟服了也差不多。

苏念看着他，点了点头："周法医教过我很多，以后还要多请教。"

老周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接了。

钱主任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但话里话外总带着点别的味道："苏法医确实有本事，年轻人嘛，起点高是好事。不过第一案就翻得这么大，后面要是收不住，就不好看了。"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说了一句："收不收得住，看证据。证据够硬，就不怕翻。"

钱主任的笑容僵了半秒，端起茶杯，没再接话。

苏念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苏念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林晓雨的档案袋放进抽屉里，关上。

抽屉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但她知道，这一声，她等了整整两辈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前世签下那份"自杀"结论的画面，像一帧旧胶片，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暗了下去。

下班的时候，苏念没有直接走。她一个人去了解剖室。

灯已经关了，冷白色的光换成了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不锈钢台面擦过了，空空荡荡。林晓雨已经不在这里了。

苏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对着空荡荡的解剖室，很轻地说了一句：

"林晓雨，对不起。"

她停了停。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这一次，没有再把你的名字签错。"

她说完，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

解剖室外的走廊里，一个人靠在墙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沉渊。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她出来，没有多问，只上下看了她一眼。

"下班了？"

"嗯。"

"走吧。"

她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却渐渐合到了一处。

走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时候，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林晓雨的案卷，对着那行"自杀"结论发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后来顾晏辰来接她下班，她就把那点不安放下了。

这一世，她也是一个人翻完案卷。

但走出走廊的时候，门口有人等她。

陆沉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区别。

上辈子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疑惑，走进了那扇门。

这辈子，有人在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