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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二天下午,纪清晚出门了。
说是沈映川的心理咨询师约了面谈。
要她这个代理律师也到场,确认他目前的精神状态能否应对后续法律程序。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阳台上的白玉兰浇了水之后似乎又活了些,枝叶间抽出一个瘦弱的花苞。
手机响了,是程砚白,我从小到大的兄弟。
"亭哥,我看到新闻了。纪清晚那个发布会......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没说话。
"程念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法律上的事她那边可以安排人。"
程念,砚白的姐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
在这座城市里,她的名字比纪清晚还要重几分。
"不用,谢谢念姐。"
"慕亭你是不是傻?!你老婆在公开场合说你学术造假,你就这么忍着?"
"砚白,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已经想了五天了!"
我拿着电话走到书房,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当年手稿的原件、写作日志、和导师的批注记录,每一页都有时间戳。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论文是我的。
但我一直没有拿出来。
因为纪清晚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因为慕笙寒说,映川有抑郁症。
因为我妈说,大度一点。
我把牛皮纸袋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底下压着的另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是我和纪清晚大学时在法学院门口的合影。那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胳膊搂着我的肩。
背面是她的字迹:"慕亭是我纪清晚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把照片翻过来盖上。
傍晚,慕笙寒忽然来了电话。
"慕亭,映川今天咨询结束后说了一件事......他说他三年前刚回来的时候,在校外被人堵过。"
"他说是你安排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什么?"
"我也不想信,但他说得很具体。时间、地点、那些人说的话。"
"姐,那是他编的。我从来没......"
"慕亭,我不想跟你吵。"慕笙寒打断我,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但你能不能先反思一下自己?映川没必要撒这种谎。"
电话被挂断。
我拨回去,忙音。
一连拨了三次。
第四次,接通了,但说话的不是慕笙寒。
是沈映川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你别生姐姐的气。是我不该说的,我不该提那件事。"
"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和姐姐吵架。"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慕笙寒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安抚他:
"没事,别怕,姐在这里。"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浑身都在发冷。
晚上九点,纪清晚回来了。
她进门就看到我坐在书房地上,照片散落一地。
"慕亭?怎么了?"
她蹲下来想抱我。
"沈映川说我三年前派人堵过他。慕笙寒信了。"
纪清晚的动作僵了一下。
"什么?"
"你也信吗?"
"我当然不信。"她扶着我的肩,语气急促,"我这就打电话......"
"不用了。"
我站起来,避开她的手。
把散在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
"纪清晚,你明天还有庭审吗?"
"有......慕亭你别急,我来处理。"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天的庭审结束后我立刻回来。有事随时打给我。"
她走之前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然后关门离开。
我听到她在门外打了一个电话。
"慕笙寒,慕亭没有做过那种事。你回去问清楚沈映川到底在搞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
"你先让映川情绪稳定下来再问,别逼太紧。"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别逼太紧。
连质问都是小心翼翼的。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保护沈映川。
所有人都让我等,让我忍,让我大度。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到程念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信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纪清晚,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
"还记得大三那年冬天,你发烧到四十度,我逃了三节课去给你排队买退烧药。"
"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药没碎。你骂我傻,却哭了。"
"还记得你第一次出庭那天,我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你满头是汗,看到我的一瞬间笑了。你说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怕。"
"还有我们领证那天,你在民政局门口亲了我。旁边的大妈说不害臊,你说这是我老公,我亲他天经地义。"
"纪清晚,这些年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一点都不后悔。"
"但我累了。"
"你的拯救已经不属于我了,你的怀抱有了更需要你保护的人。"
"我不怪你。我只是,再也不想爱了。"
信纸折好,放在她枕头旁边。
我拖出旅行箱的时候,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是慕笙寒发来的:
"慕亭,映川说他原谅你了,让你别有心理负担。"
我看了很久这行字。
最后把手机关机,放在了信封上面。
凌晨三点,出租车来了。
后视镜里这栋亮着一盏灯的房子越来越小。
白玉兰的花苞大概等不到开了。
机场的候机厅空荡荡的,广播在报登机口。
我拖着箱子走过长长的廊桥。
舷窗外天还没亮,跑道上的引导灯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飞机起飞的时候,城市的灯火在机翼下铺成一片模糊的光。
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黎明前的深蓝里。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终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