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外婆忽然变“懒”了。

早上九点，几个人在门外砸门。

“妈，你怎么还不起来做饭？”

“我们快饿死了。”

外婆打开门。

“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想做饭了。”

妈妈瞪大眼睛。

“你不做谁做？”

“家里这么多人，谁饿谁做。”

空气安静一瞬。

小舅冷笑：“行。”

“你不做是吧？那大家都不吃了。”

可外婆只是“哦”了一声。

又转身回了杂物房。

太奶奶的房间门敞着，她在里面骂骂咧咧。

“你死了吗！”

“快来给我换衣服！”

外婆像是没听见。

她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书。

每一本擦得干干净净，郑重放进箱子。

我把捡回来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外婆摸了很久。

然后用塑料袋包了三层，藏进衣服最里面。

晚上，外公打牌回来，屋里乱成一团。

锅灶是冷的，太奶尿湿了床，正在房间里破口大骂。

外公顿时炸了。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想造反？”

外婆坐在床边，头也没抬。

“我身体不舒服，你饿的话，可以自己做。”

外公气得一脚踹翻凳子。

“你见谁家是男人做饭的？”

可无论他怎样发火，外婆始终面无表情。

外公脸色涨红。

“行，你不做饭是吧。”

“那全家都饿着等你。”

他又瞪了我一眼。

“让这个赔钱货也陪你饿。”

我一点都不怕。

下午外婆已经偷偷煮了两个鸡蛋。

还烙了饼。

我们躲在杂物房里，早就吃饱了。

第二天。

妈妈和两个舅舅终于急了。

他们堵住外婆。

“妈，您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还得上班，哪有时间做饭？”

大舅满脸不耐烦。

“不就是不让你上大学吗？”

“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跟一群年轻人坐在教室里，不嫌丢人？”

小舅说得更狠。

“你再这么自私，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以后老了，也别指望我给你养老。”

“你连顿饭都不肯给我们做，还算什么妈？”

若是以前。

外婆听见这些话。

会反省，会认错，会拼命讨好他们。

现在，她眼里只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没关系，你们不想认，那就别认了吧。”

当天晚上，整个家鸡飞狗跳。

大舅去给太奶换裤子，被太奶用拐杖打了脑袋。

他气得把脏裤子摔在地上。

“你再打我，我不管你了！”

太奶扯着嗓子骂。

“没用的东西！”

“你妈照顾我十年，我打她，她敢还嘴吗？”

小舅出去约会。

却发现找不到一件干净衣服。

气得大骂出声。

妈妈做饭，把粥熬糊了。

外公吃了一口，直接摔碗。

“这是人吃的吗？”

第二天早上，外公顶着黑眼圈，把妈妈和两个舅舅叫到一起。

“你妈到底发什么疯？”

“再这样下去，家里的活谁干？”

妈妈低声说：

“还不是因为大学的事。”

“她故意耍脾气呢。”

大舅冷笑。

“女人就是不能惯。”

“越给好脸，越蹬鼻子上脸。”

“爸，您直接拿离婚吓唬一下她，看她还敢不敢这么硬气。”

小舅也点头。

“您把她带去办手续。”

“她肯定走不到民政局就怕了。”

“等她老实了，自然会回来做饭。”

外公顿时答应了。

他把外婆叫出来，一脸得意：

“你不是不想过了吗？”

“走，现在就去离婚！”

妈妈和两个舅舅站在旁边偷笑。

“妈，你可想清楚。”

“真离了，我们就给爸介绍个年轻的，到时候，你想回都回不来了。”

“你一个老太婆，离了婚就是没人要的女人。”

“出门说不定就被流浪汉拖走了。”

外婆脸色白了一下。

我立刻握紧她的手。

“外婆，别怕。”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慢慢坚定。

“好，现在就去。”

外公脸一僵，随即恼羞成怒。

“走就走！”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走出门时。

外婆握着手里的离婚证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

只有一种迟到了几十年的释然。

回到家。

妈妈立刻把外公拉到一边。

“爸，你真跟我妈离了？”

“不是说吓吓她吗？”

大舅也急了。

“她真走了，饭谁做？”

“奶奶谁伺候？我可不想每天给人端屎端尿。”

外公满不在乎。

“她敢走？”

“她娘家早就没人了。”

“离开这里，她只能上街讨饭。”

“从今天开始，不准给她钱，不出三天，她就会跪下来求我。”

说完，他揉了揉腰。

这几天，他也被迫干了点活。

腰酸得直不起来。

妈妈和两个舅舅同样满脸疲惫。

往日外婆一个人做完的家务。

分到每个人身上居然是这样繁重。

可他们没有心疼外婆。

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这些活妈都干习惯了。”

“就该她干。”

“等着吧，看到咱爸真敢离婚估计吓死了，明天一早，保证她又乖乖起来做饭了。”

可就在当天晚上。

外婆拿出早就收拾好的箱子。

我背着自己的小布包。

我们轻轻打开后门。

外婆牵紧我的手。

带着我坐上了开往车站的大巴。

这一次。

外婆真的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