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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抽检表格上的红叉
质检表是从仓库角落里一卷破损纸箱里翻出来的。表格左上角印着百味源的Logo绿色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品控部。三十七批清洗剂每一批都有人签字。表格底下有一个用红色马克笔画的叉旁边写了两个字——禁用。后面的几批没有盖章没有签字,也没有人在百味源的台账上登记过为什么这批东西被禁了。
百味源品控部的王经理被请到仓库的时候头发梳得整齐衬衫熨得笔挺,带着一本台账和一张打印好的授权书。他说品控部的质检记录是完整的,这批清洗剂之前没有登记过应该是采购部自己走的后门。他自己只负责贴标盖章,货源是老板亲自签的。
林川把质检表翻过来,背面的印刷日期印的是半年前。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消毒水桶内胆替换装,撕开以后用试纸测了一下酸碱度——和骑手箱子底部的粉剂成分类别一致。百味源所有配送车每天用这种水进行消毒,水剂喷洒以后挥发,粉状物质却被保留在车厢底板和箱体夹层里,然后分批粘附在外卖箱底。
王经理嘴唇发白,说消毒水是总部统一采购的他们只负责稀释和使用。许清颜把老罗和老陈手腕上那道红斑的近焦镜检照片放在他面前。他往后缩了一下把椅子腿刮出吱的一声。这不是总部采购的,查一下百味源法人。林川已经把搜出来的工商注册截图放在桌上。老板叫胡鸣成。鸣成化学,和小郑塞进去的那些白粉袋子同一个名字。
王经理被带下去以后百味源总部把当天的所有检测单全部发过来了,一共三百多页。许清颜让人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九十七页停住了。不是检测单,是一张手写便签夹在塑封文件夹缝隙里,上面写着——不要再招明德站的车,那条线没有补贴。字迹和茶渍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至少半年前就夹进去了。百味源内部有人知道这条线是脏的,只是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不但要停掉整条配送线,还要查出是谁批的那批清洗剂。查出源头就查到鸣成化学,查到鸣成化学就查到那套两套账,查到账就会查到那个姓高的,查到姓高的就会查到长夜科技。没有人愿意做那个第一个说起来的人。
林川把那张便签放进证物袋的时候对许清颜说了一句话——不是没人愿意说,是有人敢说但每次说完都被调走了。他翻了一下百味源过去两年的离职档案。品控部一共走掉了三个质检员,清一色在清洗剂抽检异常之后提出离职。走的时候都很安静,没有闹没有索赔,只是多签一份保密协议。离职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
许清颜把三个离职质检员的档案从百味源人事部调了出来。每份档案里都夹着一张手写离职申请,理由写得都很克制——身体原因。但三个人的手机相册被恢复后发现同一件事情:他们离职前最后几天都拍过清洗剂外观照片,有人是偷偷拍的,有人在照片边上用备忘录写了成分异常四个字然后删了,有人把照片发给过一个内部举报邮箱——没有任何回复。不是没人看到,是那个举报邮箱被自动转到了行政秘书的垃圾箱里。王经理说他不知道这事,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那个行政秘书就是胡鸣成给他推荐的人。
林川把那三张离职申请并排放在桌上。日期连起来是一条线。第一个人走的时候第二个人接手,第二个人走的时候第三个人接手,第三个人走了以后没人接手——因为那批毒剂批号已经过了保质期。没人再查。但箱子还在用,粉末还在。那些骑手每天取餐放餐的时候并不知道曾经有人为了拦下这箱粉自己辞了职。
赵大海在旁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川看。原来那三个质检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离职后没有离开江城,在老乡开的五金店给人看柜台。半年后死于肾病。社区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死因肾功能衰竭,没有人往中毒方向查。他没有结婚,死了以后租的房子被房东清了。赵大海说我把他的工牌翻出来看了一下——上面还别着一枚很小的贴纸,和天台上苏晚贴过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三个离职质检员中最年轻的那个,手机里除了清洗剂照片之外还有一段没有发出去的语音。语音里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背景有电视广告。他说今天又看到一批货,标签被换过了。我拍下来了。我不知道发给谁。他死后他的手机被房东收走清了数据。他的工牌倒是被一个老乡留下了——上面别着一枚白猫贴纸,和明德中学天台上贴的那版是同一家打印店出的。纸边有些卷了,但猫脸还在笑。品控部最后走的那位质检员离职之前做了一件谁也没有告诉的事。他把那批禁用清洗剂的供应商编码和入库时间抄在一张小纸条上,塞进自己工位键盘最底层那排按键下面——F12键帽底下。那个位置谁都想不到。他离职后工位被新人接替,键盘换了,但那个F12键帽不知道被谁捡起来塞在机房角落里,上面积了灰,灰底下是那根铅笔写的编号。林川把那个编号和旧货市场里找到的老吴证词里提的U盘文件名对照过——完全吻合。许清颜从百味源离职质检员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个U盘。不是何工藏的那个,是这个质检员自己留的复盘文件。里面只有一段文字,开始是一行标题——为什么这批货不能再用。后面是洗剂残留成分在小白鼠创面上引起的皮肤病变对比图。图是他自己画的,不是从网上找的。他只有大专学历,没有毒理学背景,但他把每一批抽检不合格的清洗剂用透明一次性杯子泡着往自己手腕上试过。每次涂完拍一张照片,然后写一行记录。最后一页写的是——我不能再试了。再试下去手就要折了。对不起。最后那位离职的质检员把F12键帽里的编号和一组没来及发出去的数字拼在一起,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采购批号:CM-202X-清洗剂A37-校园线。不是普通的配送批号,是带有固定渠道标识的定向订单。他可能是临时想到的。可能是在坐上离职前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车时忽然想起这些数字应该放在一起。他把这些数字存进草稿箱,没有发送,然后把手机关掉,收进上衣口袋。然后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周国栋收到那条百味源清洗剂批号备案后,给长夜科技发了一份正式函。函里没有苛责,只写了一条——请提供近三年所有涉及校园供应商的化学用品采购记录。长夜科技法务部回复得很快。没有拒绝,只是一再强调自己只提供技术咨询。但那份回复函的落款印章和许天博手上合同里那枚防伪印是同一个批次。林川把两枚章叠在灯下比对——连印油不均匀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周国栋把那枚印油同批次的鉴定结果和长夜科技回复函的落款比对后,在报告旁边手写了两个字——同源。不是同一个办公室,不是同一个授权人,是同一批物理耗材。这说明清洗剂合同和心理测评表用的是同一批防伪印泥,从同一个办公用品库房里领出来,由同一条行政流程盖章发放。不是碰巧,是同一只手在两条线上反复调拨同一种资源。许清颜拿出百味源那位女质检员的离职记录。她走的时候没有拿离职证明,只是把自己那本沾了洗剂残迹的实验笔记塞进包里。笔记扉页夹着一张她和女儿的合照,女儿还很小,坐在她肩膀上。后来她女儿读到高中,有一次在生物课上听老师讲皮肤接触性毒剂案例,回家问了妈妈一句话——你以前是不是因为这个辞的职。她没有回答,但那本笔记在那天晚上被她从柜子最里面拿了出来,放在客厅桌上,封面朝上。林川后来在那位女质检员的笔记里翻到了一页折角。那一页记着她最后一次去百味源仓库抽查时的场景——她打开了一桶贴着合格标签的清洗剂,用pH试纸一测就变了色。她把试纸夹在笔记本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假的。后面又划掉了,换成两个字:忍一下。忍一下的意思是等审核结束再报。但她没有等到审核结束。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然后关上仓库灯就走了。那页笔记的背面夹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袋,里面装着她从抽检样品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粉末。她的女儿在收拾遗物时翻到了那个透明袋,以为是一小片被她妈妈保存了很久的洗衣粉。后来许清颜把那枚小小的透明袋放在百味源案证物清单的最后一页,旁边标注了那瓶被退回又发出的清洗剂的批号以及那位质检员用铅笔写在另一个质检员墓碑背面的一句话——我们连说都不能说。碑在郊区公墓,很小,旁边种着一棵柏树,树下面有人放了一袋橘子,没有留名。那个放橘子的人每隔半年去一次,每次放完就走,从来不见到家属。可能是那个被退回来的清洗剂又把他手上那块疤加重了。林川把那个透明袋放在证物柜里,和秀兰的旧日历、老罗的塑料袋、小郑的人事表、何工的旧牙刷排成一排。不是展示,是归档。以后如果有人再问这批毒粉到底害了多少人,他不用说话,把柜门打开就可以了。他照做了。归档完毕。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