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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挂靠和假签
胡鸣成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反复说一句话——我跟那家化学厂没有关系。他推说百味源清洗剂的供货商不止他一家,他的合同是挂靠在良家食材下面的,他只是个分供商,东西进来以后由良家统一调配。他只是签字不知道怎么筛的怎么用的。
良家食材的业务主任叫许天博。胡鸣成每次和鸣成化学续签时都有这个人的签字。合同公章很正规,纸张克数均匀,首页盖章再覆一页防伪水印纸。许天博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问题的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稳语速不快。他说自己主要负责合同流程和供货资质核验,每一批供货都有检测报告没发现过异常。问到鸣成化学的时候他说那是他的前同事私下做的小代工厂挂着良家的牌子而已他没有亲自去看过。
林川把合同放大到四百倍。封面有一条很浅很细的折痕,不是印章压出来的是被人用指甲在纸张上面压了一道直线。每一份合同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道痕,不是偶然是故意的。打印店老板后来说这种折纸方式不是正规纸厂的工艺,是人工逐份压出来的——压痕越新说明签字时间越近。许天博的合同每一份都有新压痕,说明每次续签都被重新做过纸。
更底下的一份供货协议上许天博的个人资料栏写着他就职于良家食材。但工商系统显示他在两年前就已经注册了一家名为天博商用科技的智库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没有实体经营地址,只做一件事——签合同。不做食品不做清洗剂,只在空白合同上签下名字盖上公章,然后让两边的交易在纸面合法化。他不是供货人,他是合同设计师。
许清颜把许天博名下所有过往合同全部打印出来。三十多份合同只有三份有真实货流,剩下全是空白交易——纸面上有几百吨清洗剂在上游和下游之间转来转去,现实仓库里只有空桶和废渣压袋。那些合同唯一的功能就是让百味源在法务流程上看起来合规。供货商资质是假的,质检报告是假的,封条也是假的。只有骑手每天摸到的粉末是真的。
林川在那堆合同最下面翻到一张被撕过的单据。不是合同是银行电子回执单。付款人是长夜科技下属一家投资子公司,附言很短——年度费用。备注编号和那批被污染箱子的洗消站编号一致。不是巧合。长夜科技至少为这条清洗剂黑线投过一次钱,金额不大但足够说明一件事——这条线不是小郑开始的不是老K不是许天博,是有人在背后给了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远远看着它自己往下滚。他把这张回执单放在老罗那袋没送出去的骨头汤旁边。两样东西隔着证物袋,里面的内容无法被捏成同样的形态,但都是一条命。
许天博说他没有见过钱只见过账面上那些反复横跳的清洗剂货款——左边进来右边出去,账户余额永远是零。他只是让这个链条有合法的纸面外衣。至于这些清洗剂最终洗到谁手上被谁吸进肺里被谁融进水杯喝进胃里,他说自己不知道。但林川在他办公桌最下面抽屉找出一张非正式名单。不是骑手的,是学校联系人。明德中学高老师,后面还有两个被涂掉的名字。没有日期,只是三个人的名字排成一行。下面写着一个标题——心理应激诱导物环境投放可行性研究。原来不只有清洗剂,还有食堂旁边那条教学楼过道上每隔一个月就重新刷过一次的防锈漆,含甲类溶剂。不是偶然,是有人在一份假合同里藏了一段真正的实验。
许清颜把名单上的化学名称发给市局理化科。对方十分钟后回传了一份报告——甲类溶剂长期吸入会造成注意力涣散、焦虑加重、暴力倾向升高等症状。不是致命,但刚好足以把一个压力本来就大的学生推向临界点。苏念瑶被问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们班很多人考试前容易吵架,大家说是风水不好,但她每次吵架前都在那条走廊上背书。她一直以为自己脾气变差,其实不是。是那层漆。
林川把三个被涂掉的名字从压痕里还原出来。除了高老师之外,另外两个人都在长夜科技供职。其中一个目前已经退休,住在市郊养老院。另一个是药物实验室主任——已经调到顾长夜直属的神经行为影响研究组。许天博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他的合同每一条都缝合在这两个人的预算科目下面。
许清颜带人去查那条刷了防锈漆的走廊。漆是新刷的,但质检报备单上写的是水性环保漆。实际检测出甲类溶剂残留量超标三倍以上。走廊两头都是通风口,只有中间那段完全密闭。高二三班的教室正好在密封段旁边,每天课间学生趴在走廊栏杆上透气的时候吸的全是这一截空气。不是毒气,刚好够让他们集体变得烦躁。容易吵架,容易压抑,容易在被挑衅时失去控制。苏念瑶每次站在这里给心理老师汇报都说最近大家情绪不太稳定。她不知道原因。但让她做这件汇报的人是高老师。
许天博说这份漆料合同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份。他签的时候以为只是例行翻新,直到后来看见账单上的采购备注——心理应激诱导物环境投放实验第一阶段B组。他问过对方是什么意思,对方说这是行政备注写错了,不用管。他没再问。不是信了,是不敢。许清颜把长夜科技旧园区里和许天博有关的所有合同全部分类重新排列。三十多份合同里只有五份涉及真实货品流转,其余全是纸质白手套——把高风险材料从长夜科技内部实验项目转移给外围厂商,再打着良家食材或者百味源的旗号进入日常消费链。不是一次性操作,是标准化的策略合同模板,只要在合约日期那栏填上新日期就可以自动续签。许天博说他不知道这些合同最终害了人,他只知道每签一份能拿到八个点的预付金。许天博被押下去以后林川在他工位电脑回收站里找到一个没删干净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每次签合同前发给供货商的温馨提示,内容很统一——注意标签规范,不要留真实厂名,签收人统一写业务员。不是教人犯罪,是教人怎么规避犯罪痕迹。每份温馨提示最后都有一句套话:以上建议仅供参考,实际以供货方当地法律为准。林川把这几份温馨提示截图保存。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定罪,但足以证明许天博在每一份假合同签署之前都精确知道自己正在帮谁、把什么东西合法化。许天博的牛皮纸信封每次装走的不是现金,是下一期合同中需要签字的空白页。他在出租车上用圆珠笔在合同首页顶部写上供货商编码,然后让司机绕一段路,在僻静处把签字页塞进另一个信封。这个信封会被送到同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从不对他说多余的话,只在收到信封后点一下头,然后把一张便利店收据反着推回来。收据上列着日期、金额和下一步应该从良家食材调出多少份清洗剂。不是暗号,是记账。每一笔都像买烟一样平平无奇。查到那枚印油同一批次的时候,许清颜让技术在长夜科技园区里的联合办公空间门口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那块贴在电梯口上的入驻企业表。高老师的心理安全工作室铭牌印痕还在,当时注销时没有彻底清干净,底下一层印是初期的长夜科技内部编号。和鸣成化学同一天注册成立。不是子公司,是并列关系。就像一个人在左口袋放了一份清洗剂合同,在右口袋放了同批号的校园心理测试表格。许天博的出租车司机后来被找到时已经不在本地了。他回了皖北老家,开了一间很小的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空的旧玻璃瓶。他说自己以前每天从长夜科技办公楼载许天博去联合办公空间,路上许天博从来不说话,只在后座上把牛皮纸信封反复掂量,有时候会用指甲轻轻压封口处的蜡封,但从不拆开。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句——老板,你送的是钱吗。许天博看着窗外说——不是钱,是比钱更容易被人忘掉的东西。许天博被移交检察院那天林川在走廊里远远看了他一眼。许天博戴着手铐,头发有些乱,走路很慢。经过林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这个人的脸为什么这么眼熟。他没有想起来。林川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把那张老罗托人带出来又被退回的骨头汤粉袋子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许天博没有看懂,他以为那只是一袋普通的调料,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他永远不知道那袋粉差一点要了秀兰的命。他只知道这样一袋东西在合同里折算成八个点的手续费。许清颜把许天博在出租车上的沉默做成了一段证人视频。视频里老司机嗓音沙哑,说你们抓的那个人在车上从来不说话,但他下车时每次都会把后座靠垫重新拍平,拍得很仔细,像要把所有坐过的痕迹都拍掉。比钱更容易被忘掉的东西这句话后来被周国栋写在一个很大的活页本上,放在黑钟相关案件线索汇总的第一行。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指向谁,而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意识到黑钟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能让人在被遗忘之后仍继续运转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