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接过包裹仔细看了看。

面单上的收件人信息确实有些模糊，但二维码和底下的数字单号都很清晰完整。

顺水的快递员用软件扫一下就能在后台查到详细地址和电话，根本不需要专门跑到驿站来求助。

江寻猜测林薇薇这次过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没有点破。

这个手机尾号......应该是鲜花小区3栋502的那个席珊珊。

那个买了烧水壶却不敢开门，只敢隔着门让他放门口的独居女孩。

“这个地址我知道。”江寻把包裹往腋下一夹，跟王倩倩交代了一句“守好店”，然后对林薇薇歪了歪头：“走吧，我带你过去。”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他们是驾驶着顺水的黑色三轮车进入鲜花小区的，林薇薇的驾驶技术意外的熟练，一路上都很稳。

夕阳的温度开始降下，阳光也没有中午那般刺眼了。

或许是觉得都不说话有点尴尬，江寻主动和她聊了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气氛倒也融洽。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上次胖女人的事。

胖女人其实在鲜花小区也算是一个名人，为人刻薄，斤斤计较，贪图小便宜，却又爱面子。

那天她因为无人撒气，只能踢装了冰激凌的泡沫箱，结果......并不美妙。

林薇薇把车子停在3栋单元楼下，江寻笑着把手机打开，将鲜花小区某个群聊的截图拿给林薇薇瞄了一眼。

“有图有真相。”

那是一张胖女人倒在地上的糗照，被一个刚好下楼的邻居给看到了，还发了朋友圈......

照片是胖女人仰头张嘴如同蛤蟆吞天的侧面照，实在是太生动形象了。

“噗......”

看了一眼截图，直接把林薇薇给逗笑了，纤瘦的身体颤抖个不停。

到了3栋502门口，江寻照例把包裹放在门边脚垫上，抬手敲了敲门。

“你好，顺水快递到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飘出一句怯生生的女声，和上次一模一样：“谢谢，放门口就好。”

江寻应了一声：“好的，已经给您放门口了。不过等下顺水的员工还是会给您打电话，如果不想接就请挂机，或者静音后等待自动挂机，谢谢配合。”

说完，江寻把包裹放好，而后转身对林薇薇耸了耸肩：“这个客户就是这样，从来不开门。”

林薇薇点点头，两人转身下楼。

在走到三轮车面前时，江寻忽然开口：“其实数字订单号和面单的二维码只要还没完全模糊，你是可以用软件扫码，或手动输入单号，进入后台查询信息的。”

林薇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寻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或许你是新人，所以不知道这个吧。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这个小区的客户，我基本上都摆平了。”

林薇薇的帽檐压得很低，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露在外面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了。

江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单纯来求助的。

毕竟扫面单二维码和手动输入数字单号这种东西对快递员来说，是最基础的能力。

如果连这点东西都不会，这个人的智商就不配当快递员。

他没有拆穿她，而是陪她走了一趟，把这场戏演完，然后在回去的路上，用一个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

我什么都知道，但没关系，我愿意陪你演一场戏。

因为我们是朋友。

但以后，请不要继续自作聪明了。

这份成熟和温柔，让她既欢喜又难过。

欢喜的是他愿意花时间陪她演这一场，保护她那点笨拙的小心思。

难过的是，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并隐晦的点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她，也许只有同行前辈对一个刚入行新人的关照？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哥，你店里那个小姑娘......是谁啊？”

江寻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很短，短到林薇薇差点没注意到。

但他确实停了一下。

王倩倩是谁？

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那可是真的复杂。

王倩倩是驿站的新员工，是老板王冀达的亲侄女，是那个第一天上班就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孩。

可复杂的是，她还有江小倩母亲这一层身份。

那个穿蓬蓬公主裙，扎双马尾的小丫头。

第一次见面，“嗷”的一声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说“妈妈最爱爸爸了”。

如果他靠近王倩倩，江小梨会消失。

如果他疏远王倩倩，江小倩会消失......

两个女儿的未来都系在他对王倩倩的态度上，像两条看不见的线缠住了他的脖子。

松不得，也紧不得。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动了动又抿住，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叫王倩倩。”江寻的声音尽量保持平淡：“是驿站新来的员工，老板的亲戚。”

他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

但刚才江寻流露出来的复杂表情并没能藏住。

那个像是痛苦，又像是胃痛的表情已经深深印进了林薇薇心里。

林薇薇看到那个表情，心里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一下。

作为局外人，她不知道什么未来女儿，什么因果悖论。

她只看到一个男人，在提到另一个女孩时，露出了那种纠结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着，那一副有心无口的模样实在是让她感到难受。

在她眼里，这种表情只有一个解释。

江寻喜欢王倩倩，但可能还没有表白，又或者表白不顺？

她垂下眼睫，把心底里的黯然压下。

21岁的她，人生第一次对一个男生有了好感，第一次主动出击，然后......就遇到了叹息之墙。

面罩遮挡下，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很轻。

闷在面罩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哦，这样啊。”

她说。

随后便是沉默。

江寻感觉到了什么。

林薇薇的语气有微妙的变化，

他也能猜到林薇薇或许对自己有那么点小心思。

可他，真的没办法当渣男。

两个女儿可爱的小脸在他脑内交替闪过，胃又开始隐隐发沉。

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林薇薇的情绪，就连他自己的情绪都还是一团乱麻。

“你应该不止一个鲜花小区的件吧，就不陪你了。我也还有其他上门件要送，先回去了。”

江寻友好而疏离的对林薇薇笑了笑。

林薇薇先是一愣，随后也客气的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江哥。”

“小事，以后要是还遇到鲜花小区的投诉，记得找我。”

“嗯，我会的。”

两人分开。

林薇薇站在黑色的顺水三轮车旁，静静望着江寻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感。

“我......真的有资格追求爱情吗......还是我来晚了？妈妈......我真的有点扛不住了......不......我要坚强......妈妈只剩我了......我不应该想着把江哥拖下水的......”

江寻很快就回到了店里。

王倩倩正在盘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店长，那个姐姐是你上次说的，在楼道里被胖女人刁难的那个吗？”

“嗯，是她。”

江寻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水瓶灌了一口。

而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驿站里专门用来装上门件的那个大筐子是空的。

“倩倩，我的货呢？我记得我还有些上门件要送的？”

“王大哥说，为了感谢你帮他处理投诉，他今天帮你把上门件都处理了。”

王倩倩觉得王雷这么知恩图报的人挺好的，知道店长受累了，主动帮店长承担一部分体力工作。

但那个顺水的快递员是几个意思？

连王倩倩都知道扫码和手写数字单号可以在查地址，那个顺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肯定是江寻店长英雄救美，让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也对，店长这么优秀的男生，身边追求者多一点很正常。

王倩倩表面上平静，实则拳头已经握紧。

“这样呀，老王有心了。”江寻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可别再弄出投诉来了，到时候算谁的呀？”

“噗呲。”王倩倩一不小心笑了出来，赶紧捂嘴：“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谁知道呢。”江寻耸耸肩，靠在柜台上，继续喝水。

心里却已经飘到了江小梨和江小倩身上。

两个女儿都好可爱，谁都不想放弃。

可是国家规定只能一夫一妻......江寻自身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时间管理大师......

而且感情本身就是很消耗心力的事情。

一个弄不好，分分钟柴刀结局。

反正江寻只会笑诚哥死的早。

爱人，有一个知心的就够了。

江寻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黑。

他在楼下打包了一份素面，随便对付了一口。

忙了一天，腿脚发酸，胃部也不太舒服。

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白T恤，他瘫倒在床上，拿起手机想刷点什么。

脑子里还在回忆白天的事。

王雷的投诉解决了，养猫女那边应该不会再找麻烦。

但林薇薇的状态......

虽然一直蒙着脸，但林薇薇肯定是美女无疑。

按理来说，能够被这样好的女孩子喜欢，江寻应该高兴才对。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他不是没感觉到她的心意。

从她拿着那个包裹站在驿站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对方隐隐约约的情绪了。

但他能怎样呢？

他连自己身边这两个小祖宗都还没理清楚。

江小梨让他离王倩倩远一点，江小倩让他离所有女人都远一点......

其中自然包括林薇薇。

他要是真的往林薇薇面前走一步，消失的是哪一个？

又或者两个女儿都会消失？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再说。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准备睡觉。

“父亲，你和妈妈的感情是不是破裂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房间角落传来。

江寻猛地弹起来，头皮发麻。

他的出租屋不大，是单间带厨卫的小户型。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木椅子。

此刻，那把木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完全照透，他的脸有一半仍处于阴影中。

男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看起来比江寻还要年长一些。

身形结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过无数风雨捶打，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松树。

仅仅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他穿着一身江寻从未见过的材质奇特的衣服，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近身战斗服。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丝毫没有闯入者的慌张和攻击性。

他看着江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怀念，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怀念。

他与江寻对视了数秒，眼眶竟然隐隐有些泛红。

“终于又见到你了，父亲。”他笑了，左脸颊上有一条伤疤，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在你的时间线里，我们还没见过面，对了，我叫江树。名字是妈妈起的，她希望我能够成为一棵生命力旺盛，即使是暴风雨也无法摧毁的参天大树。”

江寻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个外表年龄看起来比自己还大的儿子......

冲击性的一幕让江寻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不过有了江小梨和江小倩的前期铺垫，这次来个成年儿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只要放松心态，躺平任嘲，这世上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的妈妈是？”

“我妈妈是林薇薇。”

林薇薇......

那个穿着黑色的顺水工装，把自己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亮眸子的女孩......

江树的目光落在江寻脸上，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想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找回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眼前这个自称江树的男子是林薇薇和江寻的儿子，那么他会在这个节点找到江寻，似乎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只要和林薇薇接触就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寻一手捂着头，感觉头都要炸了。

二选一就很要命了，现在却成了三选一。

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啊！

我的老天爷！

江寻在心中呐喊：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啊！

“不，我无意干涉父亲的感情生活，只要在你心里，给我妈留一个位置就行了。毕竟，我见过你们相爱的样子，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光......如果父母不相爱，我就不存在。”江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可我是活生生存在的。那便意味着，父母之间是有感情的。我不需要强调什么。但是......”

江树眼神暗淡，拳头捏紧，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

江树偏头望向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声音低沉沙哑，混杂着仇恨与恐惧：“末世，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