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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软面团似的姐姐开始硌手了
许绾院里的后墙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臭烘烘的米汤和烂菜叶子顺着墙根淌了一地,顺着砖缝渗进土里,大半个院子都飘着一股馊味。
檀香气得脸都白了,要去找秦氏讨个说法。
许绾拦住了她。
“去找了也是白找,”许绾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那一滩狼藉,声音平平的,“秦氏只会说‘下人手脚不干净,回头好好管教’,然后不了了之。”
“那就这么算了?”檀香攥着拳头,眼圈都红了,“大姑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许绾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堆烂菜叶,看见里头夹着半截没烧尽的纸角,上头隐约露出一角字迹。
她把那纸角捻起来看,上头写的是——“盈”字的一半。
许绾把纸角攥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檀香说:“不要声张。叫人把墙根冲洗干净就是了。”
檀香还要说什么,许绾看了她一眼:“现在闹出来,打草惊蛇。再过几日才是收网的时候。”
檀香咬了咬嘴唇,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粗使婆子提水来冲墙。
许绾回到屋里,把那半截纸角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
许盈盈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泼泔水这种下作手段,像她的风格——面上是娇滴滴的二姑娘,背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许盈盈急了。
她为什么急?
因为自从许绾重生醒来,一切都在脱轨。
那碗药没喝下去,盐引的事被捅到了明面上,春日宴的布局也可能生变。
许盈盈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妹妹”,头一回发现这个软面团似的姐姐开始硌手了。
她急,她慌,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最拙劣的手段来试探。
许绾把那半截纸角收进一只小匣子里,连同账本、手账、绸缎庄的流水单放在一处。
——物证,够了。
现在差的是一件事——让许盈盈在春日宴上,把她的“好戏”照常演出来。只有她演了,许绾才能当众拆穿她。
所以她这几天要做的事,是让许盈盈觉得——许绾还是那个许绾,怯懦、温顺、毫无防备。
许绾换了一身浅粉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一朵小绒花,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见人便微微笑一笑,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软了几分。
午后她甚至主动去了秦氏院里请安,坐在下首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
秦氏端着一盏碧螺春,眼角堆着温和的笑意,一边问“绾姐儿身子可大好了”,一边拿余光上上下下地扫她。
许绾垂着眼,乖顺地答:“好多了,多谢母亲记挂。过几日的春日宴,女儿也想跟着去,母亲看方便不方便?”
秦氏的笑容深了几分:“自然方便。你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走走了。回头让盈盈带你去挑一身新衣裳,她近日刚裁了几件,颜色鲜亮得很。”
“多谢母亲。”许绾起身福了一礼,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她一出秦氏的院子,脸上那层温顺便像揭面具一样揭了下来。
她走回自己院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檀香端了茶过来,低声说:“大姑娘,您方才那副样子,奴婢看着心里都发毛。”
“发毛就对了,”许绾接过茶喝了一口,“要的就是他们都觉得我还在壳子里。我不动,他们才敢动。”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扇看着外头。
院子里冲洗过泔水的墙面还湿漉漉的,墙根的白灰被水泡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像是长了一墙痱子。
她看着那些气泡,忽然问了一句:“檀香,绸缎庄那边,陈锦书的账,能查到是走的哪家钱庄吗?”
檀香点点头:“查到了。他付款用的是宏利钱庄的票子。”
宏利。
又是宏利。
许绾指尖叩了叩窗棂,脑中那条线又清晰了一分。
秦氏从许家账上挪走的银子,转进了宏利;陈锦书手头突然阔绰起来,用的也是宏利的票子。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想起前世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秦氏嫁进许家之前,娘家与陈家曾有过一桩极小的往来。
那年陈家的盐船在运河上翻了货,是秦氏的堂叔借了一笔银子给陈家周转。
这件事是她无意间听父亲和账房先生闲聊时提到的,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越想越觉得,这条线远比她以为的要深。
陈家、秦家、许家。三家绑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母亲当年未必没看透这层关系,可她一个外姓媳妇,手里握着盐引和账目,已经成了秦氏的眼中钉。
后来母亲病故,盐引落入秦氏手中,秦家与陈家便顺理成章地越走越近。
许盈盈与陈锦书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秦氏布的局。
让许绾退让、让许盈盈顶替,不过是这场局里最浅的一层。
可秦氏没想到,许绾会活过来。
许绾把窗扇合上,转身坐回桌边,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头画了一条线——许家、秦家、陈家、宏利钱庄,四个点连成一个四边形。
她把这四个点圈在一起,在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还有一个人她没画上去。
那个“上头的人”——能在盐引变更公文上做手脚、能让府衙的文牍案卷无声无息地改头换面的人。
秦贵的职位太低,做不了这么大的事;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这个人,孙文昭或许知道,但他没告诉许绾。
许绾也不急,她手里这条线上的饵还不够多,等春日宴上那场戏一演完,鱼自然会浮上来。
她把纸折起来,吹熄了灯。
夜深了,可她还不想睡。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匣的边角。
匣子里的东西她已经翻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再看,总能在字里行间读出新的东西。
母亲的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每一笔都写得极稳。
许绾从前总觉得母亲是个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
可这份温和底下,是一座沉默的山——她不动声色地经营着许家的盐务、铺设着人脉、替许绾铺了长长的一条后路。
许绾摸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十六年活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她才看清枕边人、身边人、连自己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攥紧了匣子,把额头顶在冰凉的匣面上,闭着眼,轻轻地、一字一字地说:
“娘,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前世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父亲失望、怕妹妹难过、怕未婚夫觉得她不够好、怕被人说不够大度。她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没了。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只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至于那些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她不在乎。
许绾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纸泛青,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她才合上匣子,躺回床上。
合眼之前,她嘴角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来吧。”
春日宴前第三日,许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孙文昭派人悄悄递进来的,封口压了官印,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写了一行字:
“宏利钱庄三日前解银入陈宅,三百两,明账记为‘婚仪预支’。”
许绾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片凑近灯烛,看着它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屑落进茶盏里,她端起茶来晃了晃,将灰水泼进窗外的花圃。
婚仪预支。
陈家已经在替陈锦书和许盈盈备嫁妆了。
婚期尚未公布,可银钱已经动了。
这说明许父那边已经被秦氏说动了,只差最后一道程序——春日宴上公开宣布许盈盈与陈锦书的婚约。
而那桩婚约,本该是她的。
许绾坐回桌前,把一张新纸铺开,研墨,提笔。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把四个名字分别写在四角:
上端——许父。左右——秦氏、许盈盈。下端——陈锦书。
四角之间画上连线,每一根线上标注一个事件:盐引变更、银钱挪用、婚约易主、鸿利票号。
四条线交叉的中心,是一个空白的圆。
她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尖在那个圆里点了一点。
这一点的意思,她心里清楚——所有这些事的幕后推手,不是秦氏一个人能做到的。
秦氏的娘家没那么大的本事,她的兄长秦贵只是一个跑腿的。
能同时动盐引、钱庄、府衙文书的人,必须有官面上的关系。
这个人,许绾还没查到。
可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离她很近。
甚至可能就在她眼皮底下,以一副无害的面目出入许府,所有人都当他是寻常的幕僚、清客、掌柜或账房。
她把笔搁下,将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碧桃脆生生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大姑娘,二姑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件新裁的衣裳让您挑挑,春日宴上穿。”
许绾理了理衣襟,对檀香递了个眼神。
檀香会意,跟在她身侧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