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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封“情信”毁了名声
许盈盈的院子在东跨院,比许绾的院子大了一倍不止,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粉白相间的花苞缀满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细碎的花粉。
许绾走进院门时,正看见许盈盈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边摆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里头露出几件新衣裳的边角,绣着缠枝莲纹。
许盈盈看见她,笑着站起来:“姐姐来了!快来挑挑,我让人裁了好几件,颜色都鲜亮,你穿一定好看。”
许绾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箱中的衣裳,料子是杭绸,颜色有鹅黄、浅碧、茜红、藕荷四色,绣工精致,针脚密实。
每一件都是崭新的,连折痕都还没熨平。
许绾随手拈起那件茜红色的春衫,展开来看了看。
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大朵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线色从深红到浅粉渐变,手艺算得上精细。
“姐姐穿这件吧,”许盈盈凑过来,笑盈盈地提议,“茜红衬肤色,春日宴上那么多夫人小姐,姐姐定是最出挑的。”
许绾捏着那件茜红衫子,指腹轻轻摩挲着领口的海棠花绣,忽然问了句:“这花绣得真好,是哪位绣娘的手艺?”
许盈盈眉尖微挑,笑容不褪:“是城南张绣娘做的,姐姐若喜欢,我回头让她再裁一件给你。”
许绾嗯了一声,把衫子叠好放了回去,转身从箱中抽出了那件藕荷色的,抖开来看了看,然后说:“我穿这件吧。茜红太招眼,藕荷素净些。”
许盈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但她很快又笑了:“姐姐喜欢就好。这件藕荷的也好看,衬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许绾:“对了姐姐,这个给你。是我前几日去法云寺替你求的平安符,你病了一场,戴上保佑平安。”
许绾接过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里头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甜腻。
又是甜腻。
她心头冷了一瞬,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把锦囊收进了袖中:“多谢妹妹有心。”
许盈盈目送她走出院门时,嘴角那抹笑纹微微加深了几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绣的海棠花,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的丝线,像在拨弄什么活物。
许绾回到自己院里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她把那只锦囊放在桌上,没有拆开,只是拿指尖按了按囊面,感受里头似乎塞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想了想,没有当众打开,而是将锦囊收入乌木匣中,锁好了。
“檀香,”她低声吩咐,“去查一下,张绣娘今春给二姑娘裁了几件衣裳、都是什么颜色花样、哪些是二姑娘亲自挑的。”
檀香应声去了。
许绾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件藕荷色衣裳重新展开来看了很久。
衣裳的料子很软,藕荷色是那种极淡的粉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手工确实精致,可许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件衣裳的腋下接缝处,比寻常春衫多了一道小小的褶子,若穿在身上,从侧面看抬手时袖子会微微外翻,露出一小截里衣。
而这种“不经意”的走光,在春日宴那种衣香鬓影的场合里,就是最致命的失仪。
许绾把这件衣裳叠好,放回盒子里,没有声张。
她心里清楚,许盈盈给她准备的“惊喜”绝对不止这一件。
衣裳、锦囊、甚至她方才亲手递来的那杯茶——每一件都可能是陷阱,可她得跳进去,才能让许盈盈在春日宴上当众亮出底牌。
她得让许盈盈觉得自己赢了。
夜幕降临时,檀香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张绣娘今年给二姑娘裁了六件新衫,其中四件是许盈盈亲自挑的料子和花样,全是艳丽夺目的颜色——大红、品蓝、鹅黄、茜红——唯独给许绾挑的这件藕荷色,是许盈盈“顺手”从布庄剩下的零头布里选的。
“剩布头。”许绾笑了一声,“倒是她的风格。好东西留给自己,边角料施舍给别人,还要别人感恩戴德。”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墙外头那一树白杏花的香气。
满树的杏花已经开到极盛了,花瓣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雪。
许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捻在指间,轻轻一捏,汁液染在指纹上,凉丝丝的,带着微微的清苦。
“还有两天,”她低声说,“两天后,看谁落得干净。”
她合上窗,转身坐下来,从乌木匣中取出那本靛蓝册子,翻到夹层里那一页,将母亲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
信上的每一行字她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重读,都能从中品出更多的意味。
母亲在信里写了一段往事——一段关于许父与秦氏婚前的往事。
那段往事里,有一笔银子的去向,有一条人命的隐情,还有一个至今仍在扬州城里的活证人。
许绾把信叠好,重新锁回匣中。
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海里把春日宴上所有可能发生的细节全部过了一遍——
许盈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可能是宴席上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可能是赏花时人群散开、三五成群说悄悄话的时候;也可能是知府夫人领着众女眷去后院看戏法、热闹之中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刻。
手段无非还是那一套:在她的袖中塞一封假信、在她坐过的椅子上放一件“赃物”、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某件东西从她身上掉出来。
上一世许绾被一封“情信”毁了名声,这一世许盈盈多半会故技重施,因为那法子管用过一次,她不信许绾能防得住。
可她不知道,许绾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许绾了。
许绾睁开眼,目光落在屋角那只花梨木衣箱上。箱子里头压着一件衣裳——是她让檀香从外头悄悄买回来的一件旧衫,素青色的棉布面,没有任何绣花,不起眼,也不扎眼。
春日宴那天,她不会穿许盈盈给的那件藕荷衫。
她会穿这件素青旧衫去,然后在宴上某个合适的时机,“不小心”被茶水泼湿了衣襟,再去更衣时换回那件藕荷衫。
许盈盈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她就让许盈盈亲眼看着自己“中计”。
等许盈盈以为阴谋得逞、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揭穿她时,她再反手把所有的网兜头罩回去。
想当众表演是吧?
那就在最大的台面上,演给她看。
许绾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合眼之前,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轻巧,像弯刀淬火前最后一抹冷光。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动帐角的流苏,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她合上了眼。
呼吸渐渐绵长平稳,像一口古井,表面无波无澜,底下深不见底。
春日宴,她准备好了。
三月二十八,天光未亮,许府后院的厨房已经起了灶火。
许绾是被一阵鸡鸣吵醒的。
她睁着眼在帐子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仆妇们压着嗓子说话、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响、灶间传来油锅滋啦的动静——平日里这些声音她觉得吵,今日却觉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拿着细砂纸把她耳朵里的旧垢都磨掉了,每一缕声响都往骨缝里钻。
她翻身坐起来,檀香已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是昨夜摘的白杏花。
“大姑娘,”檀香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压低声音说,“二姑娘院里天不亮就亮了灯,碧桃跑了两趟厨房,让人炖了冰糖燕窝送去,说是‘怕今日气色不好’。”
许绾弯腰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她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彻底散了。
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苍白依旧,可眼底有光。
“燕窝是给外人看的,”她说,“她自己这会儿怕是紧张得什么都咽不下。”
檀香替她挽发时,许绾从镜中看见窗外院墙那株白杏花,一夜之间落了大半,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像雪,又比雪更轻软。
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来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混着远处巷口早起的货郎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的悠长吆喝,甜丝丝的,痒酥酥的。
许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的第一场仗,就在今日。
她让檀香替她换上那件素青色的旧棉衫,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耳垂上戴了母亲留下的一对小米珠耳坠,不惹眼,却也算不上寒酸。
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坠时微微顿了一下——小米珠温凉光滑,是母亲亲手替她戴上去的。
她放下手,转身出门。
许府大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头一辆是许父的,第二辆是秦氏和许盈盈的,第三辆是给许绾和几个贴身丫鬟坐的。
许绾到门口时,许盈盈正站在车旁,穿一件品蓝色的春衫,外罩月白比甲,裙摆绣着缠枝莲,鬓边簪了一朵盛开的红山茶,衬得一张鹅蛋脸明艳照人。
看见许绾那件青灰色旧衫时,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