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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谁会偷妹妹的字
“是啊,从袖子里掉出来的。可我的袖子——”
她抬起左手,将那只青灰色的袖口展示给众人看,“今日穿的是旧衫,袖袋缝在里侧,口子朝上,用一根细绳系着。东西若不拿出来,是掉不出去的。”
她说着,把袖口往外一翻,露出里头一个窄窄的暗袋,袋口确实系着一根细细的棉绳,打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许盈盈的目光在那根棉绳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了那么一丝。
但很快她又开口了:“或许是姐姐方才掏帕子时带出来的,也说不准......”
“那更不会了。”
许绾打断她,不疾不徐地从自己另一只袖中抽出一条手帕——素白棉布,边角绣了一小枝兰草,针脚细密。
“我今日出门只带了这一条帕子,方才在路上和妹妹同乘马车时,还拿出来擦过手。妹妹应该记得。”
她看向许盈盈。
许盈盈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
她当然记得——因为许绾那帕子就是在马车上当她的面用的,她亲眼看着许绾塞回了左袖的暗袋里。
周围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李小姐还不死心:“那这信......”
“这信是从我袖中掉出来的,这没错,”
许绾接过她的话头,“可我的袖袋是系着的。东西进不去,也出不来。除非——”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众人,“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塞了进去。”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声顿时低了几分。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刚才走在许绾身边的许盈盈。
许盈盈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找回声音:“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谁。”
许绾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只是在说事实——我的袖袋是系着的,东西不该出现在里面。既然出现了,要么是有人塞进去的,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盈盈手中的那张纸上,“要么这张纸的主人,本来就不是我。”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放轻了些,可尾音却像一根细针,不紧不慢地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那张纸上。
许盈盈下意识地把纸往自己怀里收了收,可已经晚了——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钱夫人已经凑了上来,探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忽然咦了一声。
“这字迹......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钱夫人的丈夫在扬州府衙做书办,平日里最擅辨认各类文书笔迹。
她眯着眼又看了两遍,忽然转头看向许盈盈:“许二姑娘,这纸上的字,跟你上月送我家姑娘那张帖子上的笔迹,怎么是一样的?”
海棠树下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许盈盈的脸唰地白了。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关节泛出青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
许绾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长在海棠树影里的小树,不争不抢,可根系深深扎进了土里,谁也拔不走。
她心里清楚——那张纸上的字,确实是许盈盈自己写的。
上一世许盈盈用了一封假信毁她名声,那封信的字迹是模仿外男的笔体;这一世许盈盈故技重施,却做了个蠢决定——她为了省事,用的是一封自己抄录的情诗,本打算栽赃之后立刻烧掉,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许绾当场反扣了回来。
许盈盈此刻攥着那张纸,扔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白得像她鬓边那朵山茶花瓣的背面。
钱夫人又看了几眼,语气笃定了些:“错不了,就是二姑娘的笔迹。你家姑娘那帖子我还留着呢,回去一比对便知。”
这话一出,周围便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李小姐的笑容也僵住了,往后缩了半步,再不敢接话。
许盈盈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许绾,眼底那股子焦灼像烧开的水似的往外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来:“姐姐......这事儿定是误会。许是有人偷了我的字去仿的......”
“那得问问,”许绾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映着月光的深水,“谁会偷妹妹的字,又为什么要塞进我的袖中?妹妹心里可有人选?”
许盈盈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海棠花圃这头的动静已经引来了更多的人。知府夫人从水榭那边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她走到近前看了看许盈盈手中那张纸,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气氛,脸上那层和气的笑意收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这是怎么了?好好赏着花呢,怎么围成一堆?”
许盈盈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赶紧把那张纸攥进手心,想往袖中藏。
可知府夫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上,微微挑眉:“二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拿来我看看。”
许盈盈的手僵在半空。
许绾在旁轻声开口:“回夫人,是一张纸条,方才从晚辈袖中掉了出来。不过晚辈已经当众说明了,那东西不是晚辈的。钱夫人方才说,纸上的字瞧着像妹妹的手笔。”
她说得云淡风轻,不告状、不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可短短几句话,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人谁听了心里都有一本账。
知府夫人看了许绾一眼,又看了许盈盈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春日宴上,大家是来赏花散心的。有什么误会,回了自家再说。”
她侧头吩咐身旁的丫鬟,“把那张纸收起来,回头我亲自处置。”
丫鬟上前,从许盈盈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许盈盈的手指松开时微微发颤,像被人从嘴里硬生生夺走了一块已经含化了的糖。
许绾垂眼,把一切收进眼底。
知府夫人带了众人去前厅喝茶,海棠花圃的人渐渐散了。
许盈盈被秦氏拉着一路低语着走远,陈夫人也讪讪地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许绾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许绾没有立刻跟上人群。
她站在海棠树下,等花圃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片落花,在指间轻轻碾了一下。
花瓣的汁液凉丝丝地渗进指纹里,留下一抹淡淡的水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抬头看向头顶密密匝匝的海棠花枝。
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许绾弯了弯嘴角。
第一局,她赢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许盈盈的牌还没出完,秦氏也还没下场,更别提那个至今藏在幕后的人。
这场春日宴才过了一半,后半场的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她收了笑容,提步往前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脚。
前厅的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身形颀长,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只白瓷茶杯,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日光从廊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他的侧脸——眉骨高挺,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像被人拿刀一划到底。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像潭水深处那种不见底的黑。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廊柱上,隔着几丈远,看着海棠花圃这边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深,瞳仁几乎与瞳孔融在一起,像两口没有光的井。
许绾与他对视了一瞬。
他不笑、不动、不打招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收了回去,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姿态闲散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许绾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抿茶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意味不明的、极轻的牵动。
她心头忽然浮出一个名字。
沈栖迟。
许绾只在廊下站了三息,便移开了目光。
她拢了拢袖口,提步往前厅走去。从廊柱旁经过时,她没有转头,余光却捕捉到那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吹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收了翅的鹰,静静蹲在枝头看人。
她走进前厅时,秦氏正拉着许盈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许盈盈的背脊绷得直直的,侧脸发白,眼角还泛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
秦氏一手拢着她的肩,一手端着茶盏递到她嘴边,低声说着什么,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雀鸟。
可当许绾从厅门走进来时,秦氏的目光立刻抬了起来,隔着大半个厅堂,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责备。
秦氏只是静静看了她两息,随即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低下头继续跟许盈盈说话,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无意间抬了抬眼。
许绾在厅中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低头慢慢地喝着。
茶是碧螺春,入口清苦,回甘温润,和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似——她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太多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裹着滚烫的恨意和凉透了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