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做了一件让许府上下都为之震动的事。

她让周大盛从东街铺子抬了两箱现银回来，一箱五百两，整整齐齐码在乌木托盘里，用红绸盖着，当着阖府仆从的面，从正门抬进了许家正厅。

秦氏和许盈盈闻讯赶来时，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许父坐在主位上，面色复杂地握着扶手；许家族老来了三位，坐在下首交头接耳；刘账房弓着腰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连许家几位旁支的叔伯也被叫了来，挤在厅门口的椅子上抻着脖子往里看。

许绾站在正厅中央，穿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一株长在庭前的青竹。

她面前摆着两只敞开的木箱，白花花的银锭在日光底下闪着润润的光，一锭一锭摞得整整齐齐，像两座小小的银山。

秦氏走进正厅时，脸上的笑容还勉强挂着。

她看了一眼那两箱银子，目光微闪，随即转向许父：“老爷，这是......”许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许绾身上，沉声道：“大丫说，今日要在族老面前盘账。你坐下听便是。”

秦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在许盈盈旁边坐下来，手指攥着帕子拧了两拧。

许绾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可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请各位族老和叔伯来，是为了一件事——盘点许家近三年盐务收支，把该清的账清一清，该补的窟窿补一补。”她说完侧头看了刘账房一眼，“刘叔，请把账册拿来。”

刘账房躬着身走上前，将一摞账册摆在厅中的长案上，一本一本翻开。

许绾走上前去，指尖划过其中一本摊开的页面，落在一行数字上。

“元和二十三年，许家盐务账面盈利四千二百两。可同一年，西园修缮预支了两千两，西园并未动工。这笔银子去了何处，账上没有记载。”她抬眼，目光平直地落在秦氏脸上，“母亲，您管着中馈，这笔银子您可记得是怎么支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秦氏。

秦氏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张口时声音还算稳：“那笔银子......是修缮账目记错了，后来退回了公账，大约是账房忘了改......”

“退了？”

许绾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可宏利钱庄的流水底单上，元和二十三年二月十七日，有一笔两千两的存入，存户署名是秦贵——母亲的侄子。同日，许家账上支出了两千两，支取人也是秦贵。这笔银子从许家账上出来，进了宏利钱庄、入了秦贵的名下，至今没有还回来。”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厅中众人看清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许家族老们凑近看了看，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秦氏的脸白了。

许盈盈坐在她身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许绾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又抽出了第二张纸。

“元和二十四年，节礼采买八百两，同样转入了宏利钱庄，秦贵经手。元和二十五年，冬衣预支五百两，还是宏利，还是秦贵。三年加起来四千三百两——从许家账上流出去，没有回来过一笔。”

她把那几张纸并排放在长案上，像展览一件件证物。

日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和签押上，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秦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许绾！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查这些做什么？你父亲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挑拨什么——”

“父亲没说，”许绾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稳稳地切开了秦氏的声音，“是因为父亲不知道。他以为银子进了西园修葺、进了节礼采买、进了冬衣预支，他不知道那些银子一转手就进了宏利钱庄、进了秦贵名下，如今还在秦氏娘家的私账上躺着。”

她转头看向许父：“父亲，您今日在座。这些账目，您可要亲自过目？”

许父的脸色铁青。

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长案上那几张纸，又看了看秦氏那张惨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秦氏......这些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秦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的目光在那两箱银子和那些账册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什么可抓的稻草，可稻草一根都没有。

许绾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声音放轻了些，可每个字依然清晰得刺耳：“母亲，这些年您从许家账上挪走的银子，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今日族老们都在，叔伯们也在，女儿不为别的，只为把这些窟窿填上，免得下个月盐运使来查账时，许家背上一个‘账目不清’的罪名，把全族的名声都搭进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展开来平铺在长案上：“这张文书里写明——自今日起，许家中馈账目每月底由族老会审一次，公账银两任何人不得擅自转支。母亲若愿意签字，那四千三百两的窟窿，女儿用自己的银子替许家填平，不再追究。”

秦氏盯着那张文书，嘴唇哆嗦着，手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转头看向许父，可许父避开了她的目光。

许盈盈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尖声道：“姐姐！你凭什么这样逼母亲？那些银子是给许家办事用的，你怎么证明是挪用了？你那些纸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许绾从案上那摞账册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亮出中间一页，“二妹妹可以问问刘账房。这是他亲笔写的手账，每一笔支取都有时间、数额、经手人。刘叔在许家看了二十年账，他的字，族老们总认得吧？”

许盈盈的目光落在刘账房身上。

刘账房弓着背，低着头，可当许盈盈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抬起了脸，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坚定。

“二姑娘，”他说，“老朽在许家二十年，从没记过一笔假账。这手账上的每一笔，都是老朽亲眼看见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轻轻拨一串小米珠。

许盈盈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抖了几抖，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颓然坐回了椅中。

秦氏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砍断了主根的树，枝叶还繁茂着，可底下已经空了。

她盯着那张文书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拿起案上的笔，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秦”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蜈蚣。

许绾把文书收起来，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厅中几位族老微微欠身：“今日辛苦各位族老跑一趟。那两箱银子，一箱填补账目亏空，一箱留作许家下月盐课的上缴款。许家不会倒。”

族老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年长的一位站起来，对着许绾拱了拱手：“大姑娘处事公道，老朽们没有异议。”

众人散了之后，正厅里只剩了许绾和许父。

许父坐在主位上，看着长案上那些摊开的账册和那两箱银子，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绾，目光疲惫而复杂，里面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东西。

“大丫，”他哑着嗓子说，“你娘当年......是不是也像你这样？”

许绾站在厅中，日光从大门外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地金色的光。

她看着许父那张憔悴的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父亲，女儿只做该做的事。许家的根基不该烂在有人手心里，女儿把它洗干净了。”

她说完，朝许父行了礼，转身走出了正厅。

外面阳光正好，院中的石榴树开了一树橘红的花，火团似的缀在绿叶子中间。

许绾从那片火光底下走过，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手心里攥着那张签了字的文书，纸面有些潮，是她攥出的薄汗。

她走出正院门口时，檀香迎面跑过来，压低声音附耳道：“大姑娘，碧桃方才偷偷递了话来——秦氏回去之后砸了一屋子东西，二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来找您拼命，被秦氏拦住了。碧桃还说，秦氏方才让人去请秦贵了。”

许绾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速，继续往前走。

秦贵要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