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镇的中秋灯会，人潮拥挤。

过石桥时，我被涌动的人流挤得一个踉跄，松开了女友沈星晚的手。

等我站稳时，她和发小江时澈已经走到了河岸边。

当地有个极其浪漫的民俗：

若是相爱的两人能同时点燃一盏莲花灯放进河里，便能白头偕老。

我站在桥上，焦急地朝他们挥手，手机打了一遍又一遍，却无人接听。

十五分钟。

灯会的高潮到了，漫天烟火升起。

我看着桥下的江时澈和沈星晚。

沈星晚不仅没有回头找我，反而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替江时澈挡住了江风。

他们双手交叠，共同护着一簇火苗，点燃了一盏巨大的并蒂莲花灯。

卖灯的老阿婆笑眯眯地用方言祝福他们：

"小情侣真般配，一定会长长久久！"

沈星晚没有反驳，江时澈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了三十分钟。

直到那盏莲花灯顺水飘远，他们依旧没有发现，原本三人的同行，少了一个人。

冷风吹透了我的风衣。

我熄灭了停留在沈星晚通话界面的手机，转身融入了相反方向的人海。

这座古镇的烟火很美，但我不想再做别人灯影下的看客了。

......

"南川，你刚才去哪了？信号不好，没收到你电话。"

沈星晚的消息在我走出古镇巷口时才弹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手指冻得发僵，没回。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时澈说他吹了风有点头疼，我们先去茶馆等你，你导航过来吧。"

第三条是江时澈发的，带着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透着股毫不客气的熟稔，气息里裹着暖意，像刚从什么温暖的地方出来。

"川哥，你在哪呀？我跟星晚帮你占了位子，这家桂花酿超好喝，快来。"

帮我占了位子。

好像我只是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而不是在桥上站了三十分钟，冷风把脸都吹得苍白发僵。

出租车停在面前，我拉开门坐进去。

"去高铁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手机又震了，是沈星晚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备注名，那个爱心符号还是大一时候存的。

响了八声，我按了挂断。

她立刻又打来。

这次我直接关了机。

车窗外，古镇的轮廓在夜色里往后退，河面上还飘着星星点点的莲花灯。

我不知道哪一盏是他们放的。

也不想知道了。

高铁站的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我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手机——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沈星晚的占了十四条，从"你怎么不接电话"到"你是不是生气了"再到"裴南川你到底在哪"。

江时澈的占了九条，清一色的关心。

"川哥你是不是迷路了？"

"要不要我让星晚去找你？"

"你别一个人乱跑啊，这边人多，不安全的。"

让沈星晚去找我。

好像她是他的私人保镖，可以被他支配调遣。

而我是那个需要被人找回来的走失宠物。

最后一条是江时澈三分钟前发的。

"川哥？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们刚才真的没听到电话，桥底下太吵了。你别多想啊，星晚一直在说想跟你一起放灯的，是我非拉着她说再等等你就来了。"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沈星晚一直在说想跟我一起放灯。

那三十分钟里她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但还是跟他放了。

我打了一行字进去，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给沈星晚："我先回去了。"

然后对江时澈："没生气，太累了想早点回，你们玩。"

回完这两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膝盖上。

高铁检票口亮了绿灯，广播响起来。

我拖着还没暖热的身体站起来，往闸机走。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频率固定的仪器在运转。

我没掏出来看。

进了车厢，坐定，列车启动。

窗外的站台灯光往后拉成一条线，越来越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桥上那三十分钟。

而是江时澈那条消息里的某个字眼。

"我非拉着她说再等等你就来了。"

他拉着她。

等我。

是他决定等不等我，是他告诉她我会来。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行踪需要由江时澈来向沈星晚转达了？

列车过了第二个隧道，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沈星晚的最新消息停在五分钟前。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七个字，平静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桥下那盏并蒂莲花灯，跟她无关。

我退出对话框，点进江时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河岸边的自拍，莲花灯在他身后柔柔地亮着。

配文写着："今夜月圆，心愿已许。"

评论区第一条是沈星晚，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表情看了很久。

第二条评论是我们的共同好友陆嘉泽。

"你跟星晚放的？好浪漫！南川呢？"

江时澈的回复是："南川身体不舒服先走啦，下次我们仨一起。"

身体不舒服。

不是走丢了，不是被人流冲散了，不是在桥上站了半小时打了十几个没人接的电话。

是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车窗外全黑了，只剩我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

我看着那张倒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怎么还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