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灯火通明。

我赶到时，屋里正传出低低的哄劝声。

“长宁乖，把药喝了，爹明日带你去买糖人。”

这是沈砚舟的声音。

婆母烧得神志不清时，他正抱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耐心哄他喝药。

我站在门外，隔着窗纸看见他的影子。

他将孩子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吹凉汤药。

那般仔细，那般温柔。

成婚六年，我也曾病过。

有一年冬日，我感染风寒，高烧三日。

沈砚舟嫌药味太重，只进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生意忙，让我别耍小性子。

原来他不是不会照顾人。

只是不愿意照顾我。

同行的大夫轻声问：“夫人，不进去吗？”

我抬手推开院门。

屋里的笑声顿时停了。

沈砚舟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知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问的不是婆母怎么样了。

也不是我为何深夜出城。

他只担心我发现了这里。

柳如云坐在床边，模样温婉，身上披着沈砚舟的外袍。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他。

“砚舟，这位是？”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把孩子交给柳如云，快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们出去说。”

我甩开他。

“母亲病重，一直在喊你。”

他神情一僵。

“我让下人回去传过话，今晚实在走不开。”

我看向床上的孩子。

他脸色红润，正眨着眼睛打量我。

大夫上前诊脉，不过片刻便道：“只是普通风寒，并无大碍。”

沈砚舟皱起眉。

“孩子还小，风寒也可能要命。”

“你既然带了大夫来，正好让他留下守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

“那你母亲呢？”

“她年纪大了，高烧不退，就不要命吗？”

沈砚舟压低声音。

“知意，别在孩子面前闹。”

“母亲那边有你照顾，我放心。”

“长宁这里只有如云一个人，她会害怕。”

柳如云眼圈一红。

“砚舟，你回去吧。”

“长宁有我就够了。”

她嘴上让他走，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沈砚舟立刻软了语气。

“我不走。”

“答应过陪着你们，我就不会食言。”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年，他答应我的事太多。

答应陪我回门，最后为生意失约。

答应带我看花灯，转头说人多吵闹。

答应我孩子随缘，此生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好。

他对我的承诺可以随手作废。

对柳如云，却连一句都舍不得食言。

“沈砚舟。”

我声音很轻。

“你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怔住了。

我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灭了。

今日是六年前，他跪在秦家门外求娶我的日子。

从前每一年，他都会给我买一支海棠花。

今年，他忘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家的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

“老爷，夫人，老夫人方才吐血了！”

沈砚舟脸色骤变，刚要往外走。

床上的长宁却被惊醒，哭着抱住他的腰。

“爹爹别走！”

柳如云也红着眼看他。

“砚舟，我怕。”

沈砚舟的脚停住了。

片刻后，他转头对我说：“你先回去，我等长宁睡着就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不是他不知道该选谁。

是每一次，他都会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