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托着那柄金瓜锤，百十斤的锤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

又抬头，看了看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七窍还在往外涌血的张复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还是那样如同一滩死水一般，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困惑。

深深的困惑。

他不理解。

这个人类明明已经快死了。

双臂断了，内劲散了，五脏六腑都被尸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以这种失血的速度，最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为什么还要打？

有意义吗？

他托着那柄锤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锤子上附着的精神力，在接触的一瞬间就直接湮灭了。

张复兴如遭雷击，靠在石壁上，双眼一翻。

疼。

太疼了。

精神力反噬的疼痛和肉体受伤完全不同。骨头断了是锐痛，肌肉撕裂是钝痛，但精神力反噬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痛，像有千万根针在脑子里同时扎，又像整个脑袋被塞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铁箍里。他的口鼻还在往外涌血，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臣放下了手。金瓜锤从他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他将那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张复兴，像在看一团他从未见过的火。

但是，此时张复兴生命气息如风中残烛，这团火似乎要熄灭了。

他不想让这团火熄灭，双手张开，纵身一跃，张开嘴。

尖锐的獠牙，自口中显现。

张复兴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也感觉不到冷。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腾空而起的身影，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画面了。

养父母、怀表、村民，那些画面都模糊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感觉自己很轻，像是要从身体里飘出去。

就在张复兴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邪！”

一声娇喝，从山林外传来。

无边的金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半个天空。

一条浑身裹满金光的五爪金龙，从天际飞来，龙吟震天，直冲将臣而去。

将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条越来越近的金龙。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了。

从“困惑”，变成了“烦躁”。

“又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女人。”

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个像飞蛾一样悍不畏死的女人，御使着神龙，嘴里大喊着邪不胜正啊，斩妖除魔啊，就冲了过来。

烦不胜烦！

他皱了皱眉，双手交叉挡在身前。

轰！！

神龙咬在将臣的手臂上，爆发出比太阳还要刺眼的金光。

将臣被撞得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山壁之上。

然后神龙化作一道金光，缓缓消散。

将臣放下手臂，看了一眼远处疾驰而来的那道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张复兴。

眼中的已然残留着困惑。

然后他身形一闪，腾空而起，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远方。

金光散去。

山谷重新恢复了昏暗。

但空气中那股阴冷的尸气，已经散了大半。

这时，一个身穿碎花布衫、头顶绑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人从树林里冲出，她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神龙诀的金色光痕。脸色有点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微急促，胸脯起伏着。

刚才那一击，是她在远处看出将臣有咬人企图，情急之下匆忙结印释放的，没有任何准备，全靠一口真气硬顶。

消耗不小。

马丹娜。

驱魔龙族马氏一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她站在山谷入口，扫了一眼战场。

溪水边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水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周围的草木全部枯死了，焦黑的粉末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山壁上有一大片碎裂的凹陷，碎石散落一地，其中几块石头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溪水里还沉着一柄金瓜锤，锤柄露在水面上，锤头上沾的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就凭这战场的样子就不难想象刚才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她看了一眼将臣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脚尖一点就想追。

刚迈出一步，她又停住了。

追杀将臣是马家女人的使命。

但这两个人......

就这么一耽搁，将臣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叹了口气。

修道之人，不能见死不救。

将臣以后再找机会收，这两个人要是死在这儿，她良心上过不去。

她先走到溪水边，扶起了况国华。这人身上全是刀伤，但伤口边缘整齐，是被指挥刀划开的。马丹娜把手指搭在他脉搏上，眉头微皱，旋即松开。

“伤得不轻啊，但没伤到根本。就是流血太多，好好补补，养几个月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况国华嘴里。

然后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他的伤口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伤口边缘的尸气被逼了出来，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石壁下的另一个人。

那人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两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小臂的骨头从手肘处刺了出来，白森森的骨茬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虎口的皮肉完全撕裂，能看见里面的筋腱。胸口塌陷了一小块，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满脸是血，眼角的血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里，嘴角还在往外涌血沫。

她之前就看到张复兴的惨状，本以为这人死定了，所以先去救治况国华，现在过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结果刚一搭脉，直接惊呼出声。

“还好还好，还活着，心脏磅礴有力，还有救。”

“等等，他，不是道修？”

她猛地转头，重新扫了一眼战场，嵌进山壁又拔出来的锤痕、碎石上沾着的血、溪水里沉着的金瓜锤、将臣刚才挡神龙时撞在山壁上的痕迹。

还有将臣脚下，那半步的痕迹。

她的目光回到这人身上，又看向沉在溪水里的金瓜锤，最后看向将臣留下的那半步脚印。

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

这个人，他正面硬撼了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