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何伯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

“这棵槐树，我小时候它就站在这儿了。我今年七十多了。它还在那儿站着。”

轻轻拍了拍大槐树。

“我这辈子见过的事不少。光绪年间的旱灾，宣统年间的蝗灾，民国年间的军阀混战。旱灾那年我才九岁，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颗粒无收。蝗灾那年我刚娶媳妇，蝗虫飞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军阀混战那年我四十多岁，一队溃兵路过，十几个大兵扛着枪，我就一把锄头。但我站在村口，他们看了半天，绕路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复兴。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感慨，只有一种看遍了风雨之后的平静。

“你看这棵槐树。旱灾的时候它站着，蝗灾的时候它站着，兵灾的时候它站着。现在它还站着。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活着。”

“活着，就有用。”

张复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斑驳粗粝，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满树黄叶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金色的伞。

他忽然想起在上海滩的时候，养父书房窗外也有一棵槐树。

养父说：“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他曾经说过，‘槐树好啊，槐树能活几百年’。”

想到这，张复兴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想到前世网上流行的一句话。

“一树传三代，人走树还在。”

笑了一下，又收敛了回去。

确实传了三代，也不知道树还在不在。

何伯在膝盖上拍了拍，撑着树身站起来。

“起风了，回吧。”

他背着手往村里走，脚步缓慢而沉稳。

张复兴站起来，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应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放学了，说是放学，其实就是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老人带着几个孩子在打谷场上认字。

没有黑板，没有粉笔，老人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孩子们蹲成一圈跟着念。

复生也在其中，他蹲在第一排，两只眼睛盯着地上的字，嘴巴张得大大的，念得比谁都大声。

放学之后，复生照例跑到张复兴这儿来。

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每天傍晚都要过来待一会儿，有时候带个烤红薯，有时候带两个窝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来玩。

张复兴问他为什么老往这儿跑，他说“阿秀姐姐说让我多陪陪你”。

“张大哥！”

复生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往张复兴手里塞了一个。

“今天何爷爷教我们写‘中国人’三个字，我写得最好！何爷爷还让我站到前面给大家看！”

“哦？那你会写了吗？”

“会！”

复生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画了三个字。

中字少了一横，国字少了一点，人字倒是写得像模像样的。

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有点不好意思，用鞋底把那个少了一横的中字蹭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全对了。

张复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国人。

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打谷场上蹲着学写字，学的是这三个字。

“张大哥，况大哥说你以前在上海滩念过书，你还会用锤子，一个人打跑了好几十个鬼子，保护了我们全村人。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两只晃来晃去的脚上各沾着一团泥巴，嘴角糊了一圈焦黑的红薯渣。

张复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那种醍醐灌顶的大道理。

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边啃红薯一边说了句大实话。

可能在这个孩子眼里，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你保护了我们，你就有用。

我长大了也要保护别人，我也要有用。

不需要武功天下第一，不需要打得过僵尸王。

只需要站在村口，不退。

他忽然想起来了。

按照原剧情，这孩子会和况国华一起被将臣咬，变成不老不死的僵尸小孩。

永远停在八岁。

永远长不大。

他把目光从复生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那天山谷里的草木全被将臣的尸气腐化了，现在看过去还能看到一片枯黄的痕迹。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等你长大了，我教你。”

复生高兴得一蹦一跳地跑了。

张复兴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红薯慢慢变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养父说，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对得起“复兴”这两个字。

什么叫对得起？

变成僵尸，确实能活下去。

但以血为食、不人不鬼地活着，算对得起吗？

不算。

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像那棵老槐树一样活着。

不管来的是旱灾蝗灾兵灾还是僵尸王，站着，不退。

这就够了。

他把怀表塞回怀里，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薯。

还是甜的。

......

马丹娜这些天一直很安静。

她没有像况国华那样每天端碗姜汤过来，也没有像阿秀那样时不时来说几句话。

她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用符纸一寸一寸地逼张复兴体内的尸气。

她凝神运气时眉心会微微皱起，指尖点在符纸上，符纸便自行燃烧，化成一缕黑烟。

到今天黑烟已经很淡了，她说再有两天就能彻底拔干净。

张复兴问过她。

“你为什么每天这么准时？”

马丹娜头也没抬。

“怕你死了，浪费我那颗续命丹。”

张复兴闭嘴了。

但有一次，他半夜疼醒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远远看见马丹娜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剪影。

她伏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翻一页，又拿笔在旁边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时候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又低头继续翻。

那个姿势他太熟了，上辈子加班的时候，他也是这副德行。

他不确定她在做什么，也没有走过去问。

这天傍晚，马丹娜推门进来时，张复兴正盘腿坐在炕上翻一本册子。

那是前几天马丹娜随手丢给他的，说是“收拾行李发现的，翻了翻觉得没用差点扔了”。

封皮上没写书名，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

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写的人赶着去投胎，但内容很实在，全是前辈武道高手的外功心得，站桩的要领、发力的技巧、筋骨打熬的土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