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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僵尸,狗都不当
“哟,用功呢?”
马丹娜把药箱搁在桌上,瞥了一眼那本册子。
“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刚翻几页。”
张复兴合上册子。
“都是些前辈的练功心得,挺杂的。不过这书,不是你说差点扔了的那本吗?怎么看的人像是翻过很多遍了?好多地方看着好像还都是新写的?”
马丹娜的动作顿了一拍,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张复兴。
“我写它干嘛。我又不是练武的。”
她把水杯直往嘴里送,借着喝水掩饰慌乱。
张复兴看着她的样子,失笑一声,小声嘟囔。
“我也没说是你啊。”
马丹娜何等耳力,听到他的嘟囔,耳朵一红,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冲他翻了个白眼。
然后似乎想到的了什么,收敛表情,面容一肃。
“张复兴,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
“那天在后山,你看到将臣的时候,知道他是谁吗?”
张复兴心想:我当然知道,我比你还了解他。
但表面上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人。”
“不知道你就敢冲上去?”
“知道就不冲了吗?”
马丹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两秒,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逞强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个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行吧,不愧是金锤太保。”
这段日子,她是把张复兴的底细了解清楚了。
她换了个坐姿,把背挺得溜直。
“那换个问题。你的武功废了大半,我告诉你与道无缘。你不觉得命运对你不公吗?”
张复兴没有马上回答。
公平?
上辈子加班加到脑溢血,这辈子开局就在上海滩当流浪儿。
好不容易被收养,念了几年书学了几年武,养父母又被斧头帮害死。
北上抗日刚闯出点名头,就撞上僵尸始祖,一身功夫被废了个干净。
要说公平,老天爷对他确实挺“客气”的。
但这种事翻来覆去地想有什么用?
这几日,经过大家的开导,他已经走出来了,那颗蒙尘的武者之心已经擦拭干净了。
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公不公平的,又能怎样呢。日子还是要过,人还是要做。”
马丹娜看着他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被废了武功的凡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她见过不少高手,修道界的、武林界的,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
但那些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自傲。
本事越大越傲。
一旦哪天本事不在了,人就垮了。
张复兴没有。
他的本事还在的时候她没见过他什么样子,但他的本事不在了,他确实低落了一段时间,但现在这种淡然好像也不是装出来了,是真的不在乎。
就好像他练武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厉害一样。
她忽然笑了,看来这个人也不需要自己再开导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对了。那本杂记有一页讲的是站桩的要领,好像跟你之前练的桩法不太一样。我翻了翻觉得有点意思。你自己琢磨,别问我,我不练武,看不懂。还有啊,不是我特意找的,就是恰好翻到的。别多想。”
她说到后面,语速明显加快,走路的步伐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复兴再次翻开册子,这本册子应该是很多本外功拳术拼凑而成的,再加上马丹娜自小耳濡目染的武学心得,融合而成的。
由此也能看出马家的底蕴,哪怕是修道家族不通武道,但毕竟是传承数千年的家族,不容小觑啊。
想到这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几个字:拳打千遍,其义自见。
这话他在前世的小说里见过很多遍,以前当套话看的。
但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内功没了,他只剩外功。
外功靠的是什么?就是一遍一遍地练。
没有捷径,没有窍门,就是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一万遍,直到身体记住为止。
他合上册子,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
张复兴走到院子中央,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
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个桩。
不到一刻钟膝盖就开始抖。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酸胀,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滚,滴在脚边的青砖上。
以前站桩有内劲撑着,站一个时辰都不带喘的。
现在站一刻钟就浑身冒汗,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没睁眼。就咬着牙撑着。
半个时辰后,他收了桩,扶着墙慢慢坐下来。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步都迈不动。
“用功呢?”
墙角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张复兴回头,马丹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抱着胳膊靠在院门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月光把她身上的碎花布衫染成了银灰色,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不是走了吗?”
“路过。”马丹娜面不改色。
“看你在这儿折腾,怕你把自己折腾散架了又得浪费我的药。”
张复兴笑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马姑娘,书上说武道分两条路。我内功废了,但外功还能练。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外功练得好的前辈?”
马丹娜没有马上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一道横,一道竖,一道斜线。
“听家中长辈说过一些。清末有个杨露禅,陈氏太极宗师,早年体弱多病,药罐子一个,半点内功底子都没有。他就靠站桩和盘架子,把一身筋骨练成了钢筋。”
她把枯枝往地上一戳,枯枝插进泥土里,稳稳地立着。
“还有个郭云深,形意拳宗师。坐了十年大牢,在牢里戴着脚镣手铐练拳。空间太小迈不开步,他就练崩拳,反而让他推陈出新一招半步崩拳。出狱之后跟人比武,一拳出去没人接得住。半步之内,天下无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比他年轻,纯阳童子功打熬出来的底子还在,还有特异功能辅助,我感觉不说超越他们吧,至少比肩不是问题。”
张复兴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
药罐子。
十年牢。
他的起点再差,总比药罐子和戴脚镣强吧。
十三年能练出一身纯阳童子功,凭什么不能再练出一身外功?
大不了从头再来。
十三年打不动将臣,那就练二十年,练三十年。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谢谢。”他说。
马丹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很期待那一天。”
然后就消失在小路尽头。
张复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出来。
这几天没有人专门来开导他。
况国华只是在每天傍晚端碗姜汤过来,顺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复生只是在送烤红薯的时候多待了一会儿。
阿秀只是在择菜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
何伯只是在槐树底下晒太阳,说这棵树旱灾蝗灾兵灾都站着。
没有人正襟危坐地告诉他应该怎么活,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顺便让他看到了日子本身的样子。
他把拳头握紧,松开,又握紧。
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没有内劲,但依旧有力。
这双手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的手。
想起复生说“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想起阿秀说“能让更多人吃饱饭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想起何伯说“活着就有意义”。
想起马丹娜嘴上说着“恰好翻到的”却在册子里折满了角。
想到他之前动过放弃为人的身份,去当只会吸血的怪物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月亮,伸出手掌,又缓缓攥紧。
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狗都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