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张复兴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太干了。

广东的初秋本不该这么干的。

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吸进鼻子里像吸了一口热沙。

路边的茅草黄得不像话，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连泥土都龟裂了，裂缝深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毛道长......”

毛小方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一道横贯路面的裂缝，那裂缝宽约二指，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干得发白。空气中隐隐有一股焦糊味。不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而是更干燥、更纯粹的焦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烘烤了千年，终于把泥土中的每一丝水分都蒸干了。

毛小方蹲下身，手指在裂缝边缘捻了捻土。他抬起头，看向山坳深处。那里面黑黢黢的，阳光照不进去，却有热浪一股一股地从里面往外涌，空气都被蒸得微微扭曲。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这不是天旱。”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桃木剑，握在手中。木剑的剑身在干燥的空气里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水珠，那是剑中蕴含的灵气被外界的燥热逼了出来。

“是僵尸。”

“僵尸？是将臣来了？”

张复兴瞬间就紧张起来了，没见过将臣的时候，不知道将臣的恐怖。

毛小方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肩膀，示意他放松一点。

“放松点，不是将臣尸族，是旱魃尸族。”

张复兴愣了一下，听到不是将臣，心神倒是放松下来。

“旱魃？旱魃不是神话里的东西吗？”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你在红溪村见到将臣之前，是不是也觉得僵尸只是民间传说？”

“......”张复兴被噎住了。

行，你说得对。

毛小方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随口闲聊。

“世间的僵尸并非同出一源。你见过的僵尸、马家追杀的僵尸，都是指将臣，以及他的后裔，将臣咬人，尸气入体，凡人便会化为僵尸，以眼睛不同的颜色来区分代数，红、绿、黄、蓝、白、黑。”

“这是将臣尸族，因将臣而生，以血为食，以尸气为力，阴寒蚀骨，不老不死，不入轮回。不过代价也很大，被将臣尸族咬的那一刻，人其实就已经死了，灵魂会进行转世，之所以还能动，是因为在变成僵尸的那一刻，尸体会诞生出自己的意志，而这个意志会被嗜血的本能操控。”

张复兴听到这儿，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只感觉到一阵后怕。

当初他可是动过被将臣咬了变成僵尸的心思啊，如果真的被咬了，那他还能算是他么？就像是忒修斯之船，究竟是转世的灵魂是我，还是尸体中诞生的意志是我？

他突然想起，在僵约三中，完颜不破是山本一夫的前世，也侧面印证了这个理论，原先他只以为是剧情bug，不过现在看来，是完颜不破在变成僵尸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灵魂转世投胎，活着的只不过是完颜不破的身体，或者说是执念。

毛小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让张复兴脑海里想了这么多，只是顿了顿，脚步停在了一道干涸的溪流边。

“但是成为旱魃尸族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被咬，被旱魃尸族咬一口，吸干血，自然而然就会尸变，不过这种尸变只会被转化成为最低级的行尸，随着不断的吸血，修行才会逐步提升等级，慢慢进化。第二种就是被埋进极阴之地，阴极转阳，化为旱魃。传言中天地间第一只旱魃是尸变而成，死前怨气极重，死后葬于极阴之地，尸身不腐，吸尽地气，极阴转阳，历经千百年成魃。旱魃出世，赤地千里。将臣是始祖，旱魃也是始祖。根脚不同，力量性质也不同。”

他看向山坳深处。

“这只旱魃恐怕就是被埋进一处极阴之地，尸变而成的，道行不浅。若不尽快解决，旱象扩散到山下，方圆数十里的农田和水源都将枯竭。”

张复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坳里涌出的热浪一波接一波，空气被蒸得微微扭曲，山下的村子也有几百口人。

毛小方看着张复兴。

“复兴，这只僵尸一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得找人吸血，我去山上镇压他，你现在下山，通知山下的百姓躲避起来，他们就靠你了。”

他握了握拳。

“毛道长，你先上山去对付旱魃，我回义庄拿我的锤子。虽然内劲没了，但手上还有两把力气。让我在这儿看着你一个人打，我做不到。”

毛小方看着他大步往回走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年轻人，倒是有股子劲儿。

张复兴快步赶回义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推开大门，径直走到正厅墙角，弯腰打开破木箱。箱子里，两柄金瓜锤用粗布裹着，锤头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他伸手握住锤柄，掂了掂。

经过这段时间的站桩修行，对比之前受伤状态下挥舞这对锤子的吃力，现在这对锤子在他手中已经变得灵巧不少了，虽然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轻轻松松挽个锤花，但全力挥舞个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他把双锤往肩上一扛，转身出门。

还没走到院门口，脚步骤然停住。

院子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

竹林里的茅草丛在剧烈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穿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脚步声凌乱而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沙沙的，拖着地，不像活人走路的样子。

张复兴握紧锤柄，退后一步，后背抵住门框。

茅草丛中，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褂子，脸上身上都沾染着新鲜的泥土，皮肤干枯得像晒了三个月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已经散了，眼球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像放久了的鱼眼。他的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瞬间蒸发，连一丝水雾都没有留下。

后面跟着一群人，人影重重的，少说也得有十多个人。

僵尸。

应该是村里之前埋葬的人和快要病死的老人，被旱魃尸气侵蚀而成的僵尸。

不过是刚刚尸变的行尸。

张复兴看着踉踉跄跄过来的人，叹了口气。

“僵尸真的是害人不浅，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行吧，”

张复兴把锤子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都来了，正好试试这这短时间练的成果，也好让你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