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广东站缓缓停稳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把车站的顶棚染成了一片铁锈色。

站台上的人流稀稀拉拉，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溃兵蹲在墙角打盹，挑担的小贩拖着长音叫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鱼腥和湿泥土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毛小方拎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在站台上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西边的一条土路走去。

张复兴拎着破木箱跟在后面，两柄金瓜锤在箱子里随着步伐咣咣作响。

“毛道长，那个义庄......是你的？”

“不是。”毛小方脚步不停，“是一位故友的旧居。故友姓钟，是粤东一带有名的赶尸匠，跟我也算半个同道。前些年他过世了，义庄就荒废了下来。不过法坛还在，灵材库里应该还剩些东西。荒是荒了些，但胜在清净，做法事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这世道，赶尸这一行也快绝了。年轻人都去城里讨生活，谁还学这个。”

出了城，路两边的人烟渐渐稀了。水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偶尔能在路边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树皮上刻着模糊不清的指路记号。天色越来越暗，毛小方从布袋里掏出一盏纸灯笼点上，昏黄的灯光照着脚下的土路，两边的树影被拉得老长，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灰瓦白墙的老式院落蹲在山坳里，院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大门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义庄”两个大字。院子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木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倒不算难闻。

毛小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惊起了屋梁上一只灰扑扑的猫头鹰。院子里更破，正厅的门虚掩着，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窗棂孤零零地撑着。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了青苔。正厅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的香灰结成了硬块，供着的那幅钟馗画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就是这儿了。”毛小方把灯笼挂在门框上，环顾四周，“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

张复兴把破木箱放在墙角，扫了一眼正厅里那幅残破的钟馗像。钟馗的脸被虫蛀掉了一半，只剩一只眼睛瞪着他。

“毛道长，你这故友......把义庄建在这种荒郊野岭，不怕招什么东西？”

毛小方笑了笑。“赶尸匠的义庄，就是专门给‘东西’住的。既然是给它们住的地方，自然是越偏僻越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三根白蜡烛、一沓黄符、一只铜香炉。他把香炉摆在供桌上，点燃三根蜡烛，插进香炉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稳稳地亮了起来。

“你先在这里歇一晚，我去后面的灵材库看看还剩些什么。拔除将臣印记需要几味引子，不知库里还有没有存货。如果不够，明天得进山采。”

“进山？采什么？”

“朱砂不稀奇，但需要的是上了年份的赤硝，山崖上自然风化出来的那种。还有一味是百年以上的桃木芯，一般的桃木不行，得是雷劈过的老桃树，木芯里才含有至阳之气。这两样都是克制尸气的关键引子。”

毛小方说完，拎着灯笼往后院走去。

张复兴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烛火把墙上那幅残破的钟馗像照得忽明忽暗。钟馗那只仅剩的眼睛在烛光里像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他打了个哈欠，把木箱往墙角挪了挪，但没有立刻靠着箱子闭眼。

他走到正厅中央，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

火车上毛小方提醒的那句话他还记得，膝盖往外撇了三分。

他把膝盖往里收了一指，重心沉下去，脊椎一节一节地对齐。

闭眼，调整呼吸。身子随着一呼一吸，一起一伏，站桩。

出门在外，练功不能断。他打小就知道，练功这玩意儿跟存钱似的，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所有人都知道。

他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三天没练。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复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正厅，看见毛小方已经在义庄的房顶上打坐吐纳了，修炼道法和练武不一样，讲究天时，需晨起吐纳，吸收一缕朝霞紫气，在红溪村的时日里，总能看到马丹娜也是如此每天清晨在房顶上，打坐吐纳的。

不过修炼道法和练武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都得早起。

清晨的阳光穿过竹林洒在院子里，毛小方一身灰色长衫端坐晨光里，闭目凝神，双手掐诀，一动不动。

张复兴也不打扰他，走到院子另一边，也开始站桩。

过了一会儿，紫气消散，毛小方睁开眼。看见张复兴也在站桩，嘴角微微扬起。“你的膝盖比昨天正了，天资果真不凡。”

“那是道长指点得好。”

“少拍马屁。”毛小方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没压住。他转身往后院走，“我去灵材库看看。”

张复兴收了桩，跟上去。灵材库在义庄后院，是一间低矮的砖房，窗户用木板封死了，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成了一坨铁疙瘩。毛小方随手捏了个剑诀，在锁头上一点，铁锁咔哒一声弹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张复兴扇了扇面前的灰，眯着眼睛往里看。库房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和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和矿石，大部分都已经受潮发霉。角落里堆着几口棺材，好在都是空的。

毛小方在架子上翻找了一阵，表情有点无奈。“赤硝和桃木芯都没了。库里的存货被老鼠啃了个精光。看来今天得进山跑一趟。”

张复兴伸了个懒腰。“那就走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关上了义庄的大门，沿着屋后那条被茅草淹没的小径向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