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冰凉，攥在掌心里打滑。

程素婉拧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红光又跳了一下，暗了。

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肩胛骨硌在木板上，脚底蹬着地面往前顶。

门动了。

两指宽的缝隙里白光挤出来，没有昨天那么亮，灰蒙蒙的。耳后胎记烫得她额角抽搐，不是昨天那种催促，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灼。

她咬死后槽牙，双手扒住门沿又使了一把劲。

门开了。

白光裹上来的瞬间她闭紧眼，身子往前栽了一步，脚底踩实了硬地面。

睁眼。

还是那片山林。鸟叫声从高处掠过，空气清凉，带着草木的湿润气。但天色不对——昨天过来时日头正烈，现在天光发白，太阳还没露全脸。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昨天那些穿着怪衣裳的仙人来往往。

程素婉站稳脚跟，抬手摸了摸耳后。胎记还在烫，但比刚才轻了些，稳定的热度，不再刺痛。

她记得路。

昨天从这间破屋走到那片吃食摊子，不算远，拐两个弯就到。她提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光滑平整，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注意到这地面竟是一整块石头铺出来的，接缝处严丝合缝。

什么样的仙人能把路修成这样。

摊子那一片空荡荡的，铁皮棚子关着门，桌椅收拢靠在墙边。没有人。

程素婉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来早了。

她不敢离开太远，记得上次那个声音催促她回去时的急迫。这一趟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不能浪费。

她靠在一根柱子旁蹲下，抱着膝盖等。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闷响，接着是金属门帘哗啦拉开的声音。有人来了。

一辆白色的铁皮车子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观澜从里头跨出来。

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底发青。

程素婉站起来。

陈观澜余光扫到路边柱子旁的人影，吓了一跳，袋子差点脱手，定睛一看——

“大娘？”

程素婉快步走过去。

陈观澜把袋子搁在地上，下打量她：“您怎么又来了？您女儿呢，药吃了吗，烧退没有？”

“退了。”程素婉嗓子还是哑的，但眼睛里有了精神头，“多亏了你那药，后半夜就出了汗，今早能吃东西了。”

陈观澜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昨天还担心呢，怕药不对症。”

她弯腰拎起袋子，招呼程素婉跟她走：“走，先坐我店里，我给您倒杯热水。”

程素婉没动。

“小澜。”

陈观澜回头看她。

程素婉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人，在京城时是官家小姐，嫁了人是当家主母，万事自己拿主意。可现在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有东西，想跟你换。”

陈观澜愣了一下：“换什么？”

“你昨天说缺野菜，山珍。”程素婉抬眼看她，“我那边山里，漫山遍野都是。蘑菇、木耳、蕨菜、山芹、刺嫩芽，什么都有。还有野山参、野果子。我采了给你送来，你拿吃食和药跟我换，成不成？”

陈观澜把袋子放下了。

她认真打量程素婉的脸。这张脸上没有讨好，没有乞求，是正经跟她谈买卖的神情。

“大娘，您住的那座山......”

“我姓程，你叫我程姐就行。”程素婉把话接过去，“我住的地方偏，进出不方便，但山货管够。你要多少，我给你采多少。”

陈观澜心里快速盘算。她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野菜供应，对面景区哄抬收购价，附近能采到的全被人包圆了。如果这位大娘真能从深山里弄出新鲜山货——

“程姐，我不是不信您，但您能先让我看货吗？品质得我亲眼过目才敢收。”

程素婉点头：“下次来我带。”

“那......”陈观澜想了想，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本子和笔，刷写了几行字，又觉得对方可能看不懂，干脆掰着手指头数：

“我要的东西——头一样，刺嫩芽，鲜的，叶子没打蔫的；第二样，蕨菜，嫩头卷着还没展开的；第三样，野生木耳，黑的，肉厚的；第四样，要是有松茸、榛蘑这类的，有多少我收多少。”

程素婉一样记在心里。刺嫩芽她认得，蕨菜遍地都是，木耳得找枯树桩子，松茸麻烦些，得进深山。

“价钱怎么算？”

“鲜野菜我按一斤十块收，菌子看品种，普通的二十，松茸这种稀罕的一百往上。”

程素婉听不懂“块”是什么，但她记住了数字和比例关系。松茸最值钱。

“你给我的吃食和药，折多少钱？”

陈观澜摆手：“昨天那些不算钱，我说了请你的。往后正经做买卖，我按市价折给你，公平交易。”

程素婉沉默两息，点了头。

“成”

陈观澜笑起来，弯腰从另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这是我今天本来要给您准备的，怕您再来找不着我。”

几瓶水，四五包面包，一袋饼干，还有两盒药——跟昨天给的一样的纸盒子。

“药多备了些，感冒灵和退烧的各一盒。面包管不了几天，等您下次带菜来，我给您换大米和面。”

程素婉把东西接过来，沉甸甸一兜子。

她低头看了看这些东西，又抬头看陈观澜的脸。这姑娘比她小女儿大不了多少岁，眼底青黑，肩膀窄削，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摊子。

“小澜。”

“嗯？”

“我程素婉这辈子记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帮了我，往后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

陈观澜愣了一瞬，继而笑了笑。

“程姐，咱们是做生意，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

程素婉没再多说。

耳后的胎记忽然跳了一下，温度陡然拔高。

她身子一僵。

上次也是这样——先是持续的热，然后变烫，再然后就是倒计时。

她攥紧袋子：“小澜，我得走了。”

陈观澜看她脸色变了：“怎么了？”

“家里那丫头一个人，不放心。”程素婉已经往回走了，步子急，“下回来我带菜！”

陈观澜追了两步：“程姐！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程素婉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扇门还开不开得了，红光还剩几下，她什么都不确定。

“等我。”她丢下两个字，加快步子往那间破屋的方向走。

胎记越来越烫。

她小跑起来，兜里的瓶子和纸盒互相撞击，乒乒作响。破屋就在前头，黄色围挡还是那个样子，她绕过去，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开着的，就是她出来时的角度。

但门里头透出的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