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低沉的说话声，隔着雨后的泥地传过来，听不真切，但方向——是朝这间屋子来的。

程素婉一把捞起身边的棍子，后背贴紧墙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板被推了一下，没推动——她进屋时从里头顶了根木条。

“有人？”外头一个粗哑的男声。

程素婉攥紧棍子，一声不吭。

“老赵头，这屋子不是早没人住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几分疑惑。

“门从里头顶着呢，肯定有人。”

沉默了片刻，那个叫老赵头的又开口：“里头的人，别怕，我们是萧山村的。今儿下了场暴雨，我出来查看山路有没有塌方，瞧见这边有动静。”

程素婉没应。

怀里的谢妙音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听着像是有小孩？”年轻的声音说，“不会是逃荒的吧。”

外头几个人嘀咕了两句，老赵头又提高声音：“你要是不开门，我们也不强闯。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屋子虽然荒了，但归萧山村管，你要住得有个章程。明早你来村口找我，我姓赵，是这一片的保长。”

脚步声顿了顿，像是在等。

程素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开了口：“赵保长，我有户籍地契，是官府落户到此地的。天亮后我去找您。”

外头安静了一息。

“落户的？”老赵头的语气变了，像是在琢磨什么，“那行，天亮再说。夜里门关紧些，山脚下有时候有野狗。”

脚步声散去了，一个远了。

程素婉慢慢松开攥棍子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手上的泥，黏腻腻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谢妙音，孩子睡得沉了些，眉头不再皱着，呼吸比先前匀了。

额头上的汗还在往外冒。

好兆头。

程素婉把棍子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重新靠回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保长来了，说明这村子确实还有人。有人就好办，她手里有户籍地契，名正言顺。

但谢家那三个畜生也知道她在这里。

今晚打跑了，不代表他们不会再来。谢崇山呢？白静和呢？这些人会善罢甘休？

不会。

程素婉把手伸进怀中，摸了贴身藏着的户籍纸。纸张被体温捂得微热，边角有些受潮发软，但字迹还在。这是她和妙音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唯一凭证。

她又想到那扇厨房的门。

白天推开是仙境，现在呢？她不敢去试。脑海里那个声音说过，再晚就回不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那扇门不是随时都能开的？

得摸清规律。

那边有吃食、有药、有陈观澜那样好心的人。如果能稳定来往，她和妙音就不会饿死在这里。陈观澜要野菜，边陲遍地都是。

这是一条活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谢妙音醒了。

“娘......”她声音虚弱，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缝，看清程素婉的脸，嘴角动了动。

“饿不饿？”程素婉从塑料袋里掏出面包，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谢妙音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还是沙的，但眼里头一回有了活人的光。

“仙人给的。”程素婉又掰了一块，“慢些吃，别噎着。”

谢妙音小口小口地嚼着面包，眼眶慢慢红了。她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把脸埋进程素婉的掌心里。

程素婉摸了摸她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全是泥。

“妙音。”

“嗯。”

“等你好利索了，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妙音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水光。

程素婉没解释，只是看向厨房那扇紧闭的门。

晨光从破窗缝挤进来，落在那扇门的木板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白光。

门缝里那道白光不对劲。

程素婉蹲在厨房地上，眼睛眨都不敢眨。昨天那道光是柔和的、散漫的，跟晨雾透进窗缝差不多。但现在，光芒发红，一跳一跳的，跟人的脉搏似的。

她凑近了看。

门板底部的缝隙窄得只容一根指头，红光从那里头渗出来，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映出一小片暗红色。每跳一下，暗一点，再亮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喘气。

程素婉后脖颈一阵发麻，耳后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不是昨天那种催促她回来的刺痛，是持续的、低沉的灼热，像有人拿根线香抵在皮肉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胎记。指尖触上去，烫。

红光跳了一下，比上一次暗了些。

程素婉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说不清楚怎么知道的，但那个认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道光在倒着数。数完了，门就不通了。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灶台角上，疼得龇牙，顾不上。转身就往里屋跑。

谢妙音睡在稻草堆上，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嘴唇不再干裂，呼吸匀净。额头上还有薄薄一层汗，是退烧后出的虚汗。

程素婉在她身边蹲下，手贴上额头。不烫了。

她长出一口气，又立刻把气憋回去。

药还剩几包？她翻出塑料袋清点。感冒灵剩三包，退烧药剩六粒，面包吃完了，矿泉水还有一瓶半。

撑不过三天。

她把东西塞回水缸后面，又走回厨房。红光还在跳，但频率更慢了，每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程素婉盯着那道光，手心攥出了汗。

昨天她是怎么过去的？推开门就过去了。回来也是，手一握门把就回来了。但那个催她回来的声音说过，再晚就永远回不来了。意思是那边有时限。

那这道红光呢？是在告诉她，门本身也有时限？

如果光灭了，门就废了，她和妙音就真的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程素婉攥了攥拳头。

不能等。

她转身去里屋，把谢妙音轻轻摇醒。

“妙音。”

谢妙音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瞳孔散了一瞬才聚起焦，看清是程素婉，嘴角扯了一下。

“娘......”声音还是哑的，气息虚弱。

“娘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程素婉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她手边，“渴了就喝，别起来走动，听见没有？”

谢妙音点头，没问去哪。她眼睛里有一层担忧，但没开口。

程素婉站起来，犹豫了一息，把那根棍子挪到谢妙音够得着的地方。

“有人来，你就拿棍子。”

谢妙音看了那根棍子一眼，上头还沾着暗红色的干血。她把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头攥住棍子中段，攥得紧。

程素婉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里屋，走到厨房门前。

红光又跳了一下。这回间隔了足有五六息，亮度比先前暗了一半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手握上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