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劈头盖脸砸下去。

谢敬棠正扯着谢妙音的胳膊，压根没防备身后，那一棍结实实抡在他后脑勺上。皮肉绽开，血珠子顺着发根往下淌。

“啊——”

谢敬棠惨叫一声松了手，踉跄往前扑了两步，双膝一软跪进泥地里。

程素婉没停。

她两眼通红，头发散乱糊在脸上，雨水混着泥浆从额角淌下来，整个人跟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她攥着棍子又抡了第二下，这回砸在谢敬棠肩胛骨上，骨头撞木头的闷响。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谢敬棠抱着脑袋满地滚，血把半边脸糊住了，嘴里哇乱叫。

谢敬远和谢敬深愣了足有两息。

他们本以为程素婉早死在乱葬岗了，冷不丁从破屋里窜出这么个东西，蓬头垢面、浑身湿透，手里还抡着棍子，跟索命的厉鬼没两样。

“大、大哥......”谢敬深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谢敬远反应快些，伸手去夺程素婉手里的棍子：“你疯了！”

程素婉侧身一躲，棍子横扫过去，啪地一声抽在谢敬远小腿上。谢敬远吃痛弯腰，程素婉趁这空当又朝地上的谢敬棠补了一棍。

这一下抡在后腰上，谢敬棠整个人弓成虾子，嗓子都喊劈了。

“娘！你打错人了！是老三他——”谢敬远捂着腿喊。

“打错？”程素婉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死钉在谢敬远脸上，“你要把妙音送给里正换官做，你说，老娘打错了谁？”

谢敬远脸色一变，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

程素婉把棍子指向谢敬深：“你呢？你说妙音是小贱人，拖走给人洗衣做饭，你当她是什么？她是你亲妹妹！”

谢敬深脖子一缩，目光躲闪。

“还有这个王八羔子——”程素婉拿棍子戳了戳谢敬棠的背，声音沙哑得吓人，“他说什么来着？他说要对亲妹妹......”

她没把那话说完，嘴唇抖了一下，棍子又砸了下去。

谢敬棠惨嚎着往谢敬远脚边爬：“大哥，大哥救我！她疯了她疯了——”

谢敬远看了一眼程素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温和、忍让、退缩，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最原始的凶狠。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攒了半辈子的恨全撑在骨头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素婉。

谢敬远心头发凉，弯腰一把拽起谢敬棠的胳膊往肩上架。

“走！”

谢敬深二话没说搀住谢敬棠另一边，兄弟三个连滚带爬往院外跑。谢敬棠后脑的血一路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洇成浅红色的水洼。

程素婉追到院门口，雨浇得她睁不开眼，棍子高举着。

“滚！往后再敢靠近一步，老娘跟你们拼命！”

三个人的身影歪歪斜消失在雨幕里，连头都不敢回。

程素婉举着棍子的手臂终于垂下来。

浑身的力气跟被人抽走了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了院子的烂泥里。雨劈头盖脸地浇，她跪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指节还攥着棍子，松不开。

三个儿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一口奶一口饭养大的，生病时她整夜不合眼守着的。

谢敬棠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程素婉闭上眼，把牙咬得咯吱响。从今往后，她没有儿子。她程素婉，只有一个女儿。

雨越下越急。

她撑着棍子站起来，两条腿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走。经过厨房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那扇门关得好的。另一边的仙境，她方才踏进去又出来，跟做了一场梦似的。但怀里硌着的半个蜜桃和烤肠是真的，厨房水缸后面藏着的塑料袋也是真的。

来不及多想。

她推开里屋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谢妙音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子卷成一团，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程素婉半跪下去，手贴上女儿的额头。

烫得缩手。

“妙音？”

谢妙音没有应声，呼吸又浅又快，胸口急促起伏。程素婉掰开她的手看，十个指甲根部泛着青紫色。

程素婉后脊一凉。

她见过这个。幼时家中一个丫鬟高烧不退，指甲发紫，当夜就没了。大夫说那是热毒攻心，烧得血都走不动了。

“妙音，娘回来了，娘有药。”

她膝行着爬到厨房，从水缸后面扒拉出那个塑料袋。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把袋子撕开。里头装着两个小纸盒、几瓶水、两个面包，还有那盒红烧肉盒饭。

程素婉把纸盒拿出来，上头的字她认得几个，大部分不认得。

陈观澜说过什么来着——感冒灵热水冲服，其他的一日三餐一次两粒。

她翻来覆去辨认两个盒子。一个盒子上画着杯子和热气，应该就是冲水喝的那个。她撕开，里面是一包棕色的粉末。

没有热水。

程素婉扭头看向破灶台，膛黑洞洞的，柴火没有，锅倒是有一口，底上全是锈。外面暴雨，柴全是湿的。

她咬了咬牙，拧开一瓶水，把粉末倒进嘴里，含了一口水，俯身凑到谢妙音唇边。

谢妙音合着眼，嘴巴紧闭。

“妙音，张嘴，听话。”程素婉捏住女儿的下巴轻轻一掰，把水和药一点渡进去。谢妙音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眉头皱紧，呛了一声。

程素婉赶紧把她侧过来，拍后背。

等妙音把药咽下去，程素婉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抠出两粒白色药片，用同样的法子喂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把谢妙音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子滚烫，浑身湿透的衣裳贴在皮肉上，冷热交加。程素婉把自己外头那件破衫脱下来，盖在女儿身上，又用体温捂着她的手脚。

屋外雷声滚过，雨声大得盖住一切。

程素婉抬头看着漏雨的屋顶，水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汇成小水洼。她把谢妙音往干燥的角落挪了挪。

“陈姑娘说的药管不管用，今晚就知道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

手掌一直贴着谢妙音的额头，感受着那温度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时间过得慢。

雨小了些，屋里暗下来，天光一点点收拢。程素婉盯着女儿的脸，不敢合眼。肚子饿得抽搐，她拿过塑料袋里的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松软，带甜味，几口就吞了。

剩下的她没动。留给妙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妙音的额头底下，那层薄汗终于渗了出来。

程素婉浑身一震，赶紧把手贴上去——还烫，但比之前那种干烧好了，出汗就是在退。她把女儿的湿衣裳扒下来，拧干，重新盖上。

“好孩子，出汗就好，出汗就好......”

谢妙音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叫了一声：“娘......”

程素婉鼻子一酸，把女儿搂紧了些。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屋外的风刮过破窗缝，呜作响。程素婉靠着墙，把谢妙音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终于撑不住，眼皮一阖一阖地往下沉。

迷糊糊间，她忽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