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婉攥紧棍子，左脚往后撤了半步。

木板又颤了一下，底下传来细碎的刨挠声，指甲刮木头那种响动。谢妙音站在灶房门口，脸白着，一只手扶门框，另一只手攥住那根沾了干血的棍子。

“娘......”

程素婉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蹲下身，把耳朵凑近木板。底下的东西呼吸急促，四只脚在地上刨，偶尔撞一下木板底面，发出闷的“咚”。

不是人。

人的呼吸不是这个节奏，刨挠的声音也不对。程素婉在京城时养过兔子，那种两条后腿蹬地、前爪扒拉的动静，她太熟了。

她把棍子换到左手，右扣住木板边缘往上掀。板子嵌得紧，泥土糊住了缝隙，她抠了两下没掀动。

“妙音，找块石头来。”

谢妙音扶着墙出去，两条腿还发软，在院子里摸了块拳头大的石头递过来。程素婉拿石头砸木板边缘的泥，砸了五六下，泥壳碎了，板子松了。

她把板子往旁边一掀。

灰尘扑上来，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底下是个不大的地窖，一人来深，黑洞洞的。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角落里，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在暗处泛红光。

野兔。

半大的一只，毛色灰褐带杂斑，后腿蜷着，浑身打颤。估摸是从外头什么洞钻进来的，掉进地窖出不去了。

程素婉松了口气，膝盖上那股劲一泄，差点坐地上。

“是兔子。”她回头冲谢妙音说。

谢妙音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握棍子的手松了：“吓死我了。”

程素婉把棍子搁在地上，翻身就往地窖里跳。脚落地，地窖比她想得浅，堪没过腰。野兔受惊，后腿一蹬往另一个角落蹿，被土墙挡住，没处跑了。

程素婉两只手扑上去，一手掐后颈皮，一手托住肚子，野兔四条腿蹬了几下，她攥紧了，没松。

“妙音，接着。”

她把兔子往上递，谢妙音伸手接过去，兔子挣了一下，她死攥住后颈皮不撒手。

程素婉在地窖里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正要翻上去，余光扫到角落一堆东西。

黑暗中辨不太清。她眯着眼凑近了看。

三个坛子。

泥封的大肚坛子，半人高，一字排在地窖最里头的墙根下。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泥面上还压了几层干草。

程素婉心跳快了两拍。

她摸了摸最近的一个坛子外壁，干燥，没发霉，泥封完整，裂纹很浅。保存得当。

“妙音，上头有没有什么能砸东西的？”

“石头行吗？”

“行，递下来。”

谢妙音把那块拳头大的石头递下来。程素婉攥着石头，对准第一个坛子的泥封边缘砸了三下。泥壳碎了一半，她用手掰开剩下的，揭掉干草。

一股浓烈的菌子香味冲上来。

干的。晒透了的那种香，比鲜的还浓郁十倍，钻进鼻腔里赶都赶不走。

程素婉把手伸进坛口，掏出一把。

黑木耳。肉厚的野生黑木耳，晒得干透，一片一片卷着边，捏在手里硬邦的，颜色乌黑发亮。

她又往深处摸了摸，整一坛子，满的。

程素婉喉头动了一下，把木耳放回去，转向第二个坛子。石头砸开泥封，干草揭掉。

香菇。

野生的干香菇，伞面龟裂出白色花纹，个头比她拇指盖还大，一个个圆鼓鼓的，密匝匝挤在坛子里。

她手抖了。

第三个坛子。泥封比前两个更厚，石头砸了五六下才裂开。揭开干草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前两种的香味窜出来——松针和泥土混合的那种野味，醇厚，收不住。

松茸。

整坛的干松茸，一根切成薄片晒干，色泽金黄，边缘微卷翘。程素婉拈起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正得很，没有半点霉气。

她在京城时吃过松茸。那时候一小碟鲜松茸摆上桌，管事的说光买菌子就花了二十两银子。干的更贵，有价无市。

而陈观澜说过——松茸，一百往上。

三坛子。

程素婉站在地窖里，两只手各攥着一把干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东西在边陲山里遍地都是，没人稀罕，前几任住户晒干了存着当口粮。但拿到那边去——

“娘？”谢妙音趴在地窖口往下探头，“什么味儿这么香？”

“下来帮我搬。”

谢妙音把兔子在外头找了根草绳拴住后腿，绑在灶台脚上，然后扶着地窖边沿溜下来。脚一落地，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是松茸？”

“你认得？”

“在京城吃过一回，爹请客那次。”谢妙音蹲在坛子前，捧起一把干松茸片翻来覆去看，“这么多？”

“三坛子，满的。前头那家人留下的。”程素婉已经在盘算了，“密封得好，一点没坏。妙音，这些东西搬上去，不能让外人瞧见。”

谢妙音点头，没多问。

娘俩花了小半个时辰，把三个坛子从地窖里搬上来。坛子沉，两人一前一后抬，搬一个歇一阵。搬完三个，谢妙音额上出了薄汗，身子又开始打晃。

程素婉按住她肩膀：“你歇着，剩下的我来。”

她把三个坛子挪到里屋角落，用稻草盖上，又把破布帘子拉严实。

回到灶房，谢妙音靠在墙根坐着，抱着膝盖，眼睛亮得很。

“娘，这些东西拿到那边去，能换多少？”

程素婉心里粗略一算。一坛子少说有十来斤干货，三坛子加起来三四十斤。松茸按一百算，光那一坛就是上千。木耳香菇便宜些，但量大。

“够咱娘俩撑过这阵子了。”她没把具体数说出来，怕妙音听不懂那边的“块”是什么。

“那兔子呢？”谢妙音扭头看了一眼绑在灶台脚上的野兔，兔子已经不挣了，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

“炖汤。”程素婉站起来，“你病刚好，得吃肉。锅底破了个洞，我想法子补上，今晚生火......”

她话说到一半，住了嘴。

院子外头，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三四双脚踩在湿泥地上，吧唧吧唧的响。

还有说话声。一个女人细软的嗓子：“老爷，这条路泥深，您当心脚下。”

程素婉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她听了二十年，比自己亲娘的声音还熟。白静和。

紧跟着，一声做作的清咳从院门口传来。咳了两声，拿腔拿调，端着架子。

谢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