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婉整个人钉死在灶房里，一只手捂住了野兔的嘴。

兔子后腿蹬了一下，她手上加力，指节陷进兔毛里。院子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着烂泥一步一响。

“老爷，这条路泥深，您当心脚下。”

白静和的声音。二十年了，每个字尾都带那股子绵软的弯，好像她永远在撒娇。

谢崇山又清了两声嗓子，压低了声：“这鬼地方，那几间房子在哪？”

程素婉眼一抬，对上谢妙音的目光。小丫头站在里屋门口，脸白得透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程素婉朝她摆手，指了指里屋角落。

谢妙音懂了，无声退回去，蹲到稻草堆后头。

外头的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程素婉能听见他们拨拉院门上那根烂木栓的声音。

“老爷，这院子瞧着不对劲。”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嗓子，应该是谢家的下人。

“什么不对劲？”

“黑灯瞎火的，门上全是蛛网......这地方，怕是有年头没人住了。”

白静和“啊”了一声，往谢崇山身边凑：“老爷，妾身听村里人说，这萧山村以前死过人，闹过——”

“闭嘴。”谢崇山打断她，“人呢？老大说那贱人就落在这个村。”

“敬远少爷说的是萧山村没错，可这几间破屋......”粗嗓子犹豫了一下，“小的白天来探过，没见炊烟，门窗都封死了。村头赵保长说这片宅子空了两三年，上一户人得了瘟病死绝了。”

瘟病。

程素婉攥着兔子的手松了一分。

院子外头安静了几息。谢崇山没说话，白静和也没吱声。过了一会儿，那粗嗓子又开口：“老爷，要不......进去看看？”

“你进去。”谢崇山的声音退了半步远。

那下人显然不太情愿，脚步挪了两下，又停了。“老爷，这门上的泥封是旧的，里头确实没人住的样子。小的下午拿棍子从窗缝往里捅了一回，灰尘老厚，地上没脚印。”

他下午来过。

程素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下午带妙音去了灶房地窖，前屋确实没进过。那片灰尘救了她们。

“算了。”谢崇山的声音带着不耐烦，“那贱人身上没银子没粮，能跑哪去？撑不了几日自己就爬回来求我。走，去别处看。”

白静和柔声附和：“老爷说的是，她一个人带着个丫头片子，又病又饿的，翻不出什么花样。”

脚步声往回走了。踩在烂泥里，吧唧吧唧，一步远了。

程素婉没动。

她蹲在灶房里，手还捂着兔子的嘴，直到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耳朵里只剩风声和远处的蛙叫。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才松开手，把兔子放回地上，自己靠着墙根坐下来。后背的汗把里衣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

谢妙音从里屋出来，眼眶泛红，嘴唇还在发抖。

“走了？”

“走了。”

谢妙音蹲到她跟前：“娘，他们还会来。”

程素婉点头。会来。谢崇山那个人，没拿到手的东西不会死心。他要的是她名下的田。萧山村虽然荒僻，但辽东边陲按人头分地，她户籍落在这里，就有十亩黑土的份额。谢崇山要拿这地，就得找到她，逼她画押。

“不能再拖了。”程素婉站起来，膝盖酸软，撑着墙缓了两口气，“今晚就动。”

“动什么？”

“采菜。那些东西等不了太久，再过两天通道开了，我得把货备齐。”

谢妙音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行。你病刚退，夜里风凉。”程素婉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屋里，把门从里头栓死，谁来都别应声。”

谢妙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点了下头。

入夜后，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不算亮，够看清脚下的路。

程素婉背了个竹筐，是白天在屋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底漏了个洞，她拿草绳缠了十几圈堵上。另一个筐夹在胳膊底下。

出了院门往西走，绕开村子正路，贴着树林边沿摸过去。鞋底踩在落叶上，软的，没声响。

萧山村外围的山坡上，月光底下，满地都是绿的。

荠菜贴着地皮一丛一丛往外冒，叶子肥厚，带着露水。蕨菜的拳头从腐叶层里探出来，嫩得掐一下就断。再往林子深处走几步，倒木根部长着一簇簇黑木耳，新鲜的，水灵的。

这地方的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什么都长。没人采，没人要烂在地里沤成肥。

程素婉蹲下身子，两只手交替着往筐里扔。荠菜连根拔，蕨菜掐嫩头，木耳整朵摘。手指头划过荆棘丛，皮肉拉开一道口子，疼，她没停。

第一筐满了，她把筐放在原地，换第二个。

月亮升到树梢上方的时候，两筐都满了，冒尖，拿野草压着才不往下滚。

她把两筐菜背到山脚的溪边。溪水冰得扎骨头，三月的边陲夜里，河面上还飘着薄冰碴子。

程素婉把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把菜一把一把按进水里洗。泥沙顺着水流冲走，手指头很快失去知觉。她咬着牙洗完一筐，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尖发紫，弯都弯不拢。

搓了搓手，继续洗第二筐。

洗干净的菜码在溪边石头上沥水，她蹲着把荠菜和蕨菜分开，拿草绳扎成一束一束，每小臂粗细。做完这些，她把菜重新装进筐里，背着往回走。

回到屋里，谢妙音没睡，缩在门后头等着。

程素婉把两筐鲜菜搬进灶房，跟角落里那三个坛子码在一处。松茸、木耳、香菇是干的，鲜菜得尽快送过去。她心里排了排：干货值钱，鲜菜量大，搭着送，陈观澜那边应该都收。

忙完这些，她两条腿已经打颤了。手上的划伤在夜风里火辣辣地疼，膝盖撑不住劲，她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饿。胃里头空得发酸。最后那块面包下午给了妙音，她从傍晚到现在一口没吃。

“娘，你吃这个。”谢妙音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掰了半块面包递到她嘴边——是她自己那份省下来的。

程素婉想推开，没推动。妙音把面包塞进她手心里，手指冰凉的。

她咬了一口。干面包在嘴里磨嗓子，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刚咽完第二口，耳后的皮肤烫了起来。

不是那种隐隐的温热，是烙铁贴上来的滚烫。程素婉一把捂住耳根，扭头看向灶房那扇门。

门板上的红色数字，归零了。

门缝里，白光炸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