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空害怕。

妙音的膝盖磕破了皮，手指甲断了两根，人从被恶仆拖拽到现在还在发抖。程素婉把她从地上搀起来，一步一步往里屋挪。她把破屋唯一那扇能关严实的木门从里头栓上，又搬了块条石顶在门后。灶房的门她没敢靠近，只远看了一眼——门板纹丝不动，里头也没再响。

里屋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从破庙拆下来的干草和一条薄被子。程素婉把妙音按在床上坐好，拿袖子蘸了点水缸里的凉水，擦她膝盖上的泥血。

“疼不疼？”

妙音摇头。

程素婉知道她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打了不哭，骂了不应，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她没再问，擦完血把裤腿放下来，又去看她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指尖渗着血丝。

程素婉的喉咙堵得厉害。她把妙音的手包好，起身走到墙角水缸后面。水缸和土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缝，里头塞着一个布包袱。她蹲下去，伸手把包袱掏出来。

布包里裹着两样东西——一包已经拆封的饼干，还有一个白色的塑料饭盒。

饭盒是上回从通道那边带回来的。陈观澜塞给她的，说是什么“红烧肉套餐”，让她留着晚上吃。她一直没舍得动，想着等妙音彻底好了再拿出来。

今天得吃了。

程素婉掀开饭盒盖子，里头的饭菜凉透了。白米饭结成块，上头盖着四五块红烧肉，肉皮和肥膘冻出一层白油。旁边还有小半碗土豆丝和两根腌萝卜。

她端着饭盒站起来，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灶房里有灶。要热饭，得进去。

程素婉咬了咬后槽牙。

她推开里屋门栓，走到灶房门前。门板上积着灰，看不出异样。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门推开一条缝。

灶房里黑洞的，一股子陈年灰土气味扑过来。灶台上搁着白天用过的铁锅，锅边有几根没烧完的柴。地窖盖子压得严实，上头摞着块碎砖，没动过。

程素婉脚步放轻，走到灶台前。干柴塞进灶膛，打了火折子，吹了几下，火苗蹿起来。

她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和米饭倒进铁锅，盖上锅盖。

火苗舔着锅底，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锅盖缝里往外冒热气。

那个味道出来了。

浓得化不开的酱油味，带着猪油脂的香。这味道在破灶房里一圈一圈地转，顺着门缝往外漫。

程素婉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从白天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面包，胃里空得发酸。但她忍着没动，把锅里的饭菜铲到碗里，端着往里屋走。

“妙音。”

谢妙音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脑袋低着。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碗上，愣了。

碗里冒着热气，白米饭堆成小山，上头盖着红烧肉，肉皮泛着酱红色的油光。

谢妙音的鼻子动了动。

她活快十年，没闻过这个味道。谢家在京城的时候，她也只有陪房丫头吃剩的冷饭冷菜。流放路上，一天一个窝头就算好的。

“吃。”程素婉把碗递到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趁热。”

谢妙音接过碗，手在抖。她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是软的，一抿就化。酱汁裹着米饭，又咸又香又甜，舌头上每一寸都被填满了。

她嚼了两口就咽下去，又去夹第二块。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碗里的米饭上。她没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嘴里扒饭。嘴角沾着酱汁，腮帮子鼓着，眼睛红得厉害。

程素婉坐在床沿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出声。

碗里的饭下去一半，妙音把筷子停了，端着碗往前推：“娘，你也吃。”

“我不饿。”

“你骗人。”谢妙音的声音哑着，“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块面包。”

程素婉没接碗。她伸手把妙音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吃饱，娘就不饿。”

谢妙音把碗推回去，死犟：“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程素婉拗不过，接过碗，扒了几口米饭，把剩下的两块肉推回去。妙音没再争，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全吃干净了。

碗见了底。

程素婉看着碗底那层薄的酱汁油花。

这一盒红烧肉，陈观澜说是八块钱。八块钱，在那边连一顿饭都算不上。但搁在这儿——别说萧山村，整个辽东流放地，一年到头能吃上猪肉的人家，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红烧肉这种做法，酱油、冰糖、八角，哪一样不是金贵物件？

要是能倒过来卖......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通道两天后才能再开，先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

妙音吃饱了，困意上来得快。她靠在程素婉怀里，没多久闭了眼。呼吸变长变慢，眉头还皱着，但身体总算松了下来。

程素婉没动。靠着墙坐着，一只手搭在妙音肩上，眼睛睁着。

屋里黑，院子里更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子的味道。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灶房的方向，那扇门后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木头的“咯吱”响，不是老鼠啃东西。

是哭。

女人的哭声。很轻，闷闷的，断断续，像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的。

程素婉的后背一下子离开了墙面。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里屋通往灶房的方向。

哭声停了一息。

然后——

“咚。”

“咚。”

三下。有节奏的，敲在木板上的声音。

隔了几息，又是三下。

“咚、咚。”

程素婉的手指掐进妙音的肩头，整个人僵在床上。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那声音没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从灶房那扇紧锁的木门后面传出来，不急不缓。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等她开门。

三下。又是三下。

程素婉把妙音往身后挪了挪，从床板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凉意透过鞋底。

她站在里屋门口，盯着通向灶房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