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没了。敲击也停了。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灶房门板吹得晃了一下。门栓松，木头干缩，风一灌，门板就往里拱，底部磕在门槛石上。

“咚。”

就这个声。

程素婉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灶房那扇半塌的窗洞照进来，灶台上铁锅还在，柴灰堆在灶膛口，地窖盖子上那块碎砖没动过。

灶台后头的墙根底下，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对着她。

一只灰猫。瘦得肋骨根分明，嘴里叼着半截老鼠，蹲在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声。

程素婉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她弯腰捡了根柴火棍子，往那猫的方向挥了两下。灰猫叼着老鼠从窗洞蹿了出去，尾巴梢一晃，没了影。

风又灌进来，门板又晃了一下。

程素婉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妙音抱着膝盖缩在床角，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野猫。”程素婉说，“抓了只耗子在里头啃。”

她把灶房门栓重新别紧，又拿那根柴火棍子横着顶在门后头，这才转身回里屋。

妙音没说话，伸手拽住她的袖子。手指头冰凉。

程素婉上了床，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后背：“睡，明天有事要办。”

——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素婉就起了。

她把昨晚剩的小半碗米饭和两块红烧肉用灶房角落翻出来的荷叶包了，裹了三层，扎紧。又把前两天洗净沥干的蕨菜和荠菜分成两捆，拿草绳系好，塞进背篓。

妙音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活，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一瘸一拐。

“娘，你去哪？”

“镇上。”程素婉把背篓带子往肩上套，“你在屋里待着，门栓死，谁来都不开。”

“我跟你去。”

“腿没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素婉蹲下来，把妙音的碎发捋到耳朵后面，“娘去卖点东西，换几个钱回来给你买药。”

妙音的嘴抿成一条线，没再争。

程素婉出了院门，拐到村头第三户——大柱子家。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劈柴，就是昨晚给她擦血的那个。

“周嫂子。”

妇人抬头，手里柴刀没停：“程家嫂子，你这是——”

“我去趟镇上，妙音一个人在屋里，腿还伤着。劳烦您得空过去看一眼。”

周嫂子把柴刀往墩子上一插，拍手上的木屑：“行，你放心去。中午我给她端碗粥过去。”

程素婉道了谢，背着篓子顺着村口的土路往北走。

萧山村离镇上十二里地，脚程快的话一个多时辰。程素婉的额头上还贴着昨晚周嫂子给的草药，走急了伤口扯着疼，但她没放慢。

日头升到树梢上头的时候，她进了镇子。

镇上叫河沿镇，南边一条主街，两排铺子，布庄、粮铺、铁匠铺，卖的都是寻常货。北边靠河那条巷子热闹些，几家酒楼饭馆挤在一起。

程素婉没往南边的平民集市去。

她在京城世家待了二十年，哪家铺子有钱、哪家掌柜抠门，她不用打听，站在街口看一圈就能摸出个七八分。

镇上最大的酒楼挂着块烫金匾——“天然居”。三层木楼，门前拴着两匹马，伙计进出出端着食盒。

程素婉没走正门。她绕到后巷，蹲在天然居后门斜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背篓搁在脚边，她就这么等着。

后门隔一阵开一次，出来倒泔水的、扔烂菜叶子的、搬柴火的，都是厨房的下人。程素婉数着人头，看他们脸上的神色。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后门“砰”地被从里头踹开。一个穿灰布围裙的胖厨子满头汗，端着一盘子菜往地上一撂：“不吃就不吃！老子颠了二十年的勺，头回见这么难伺候的主！”

紧跟着一个瘦小伙计从里头跑出来，拉他袖子：“赵师傅，小点声——那是县太爷家的千金，掌柜的都不敢吭声。”

胖厨子用围裙擦了把脸：“她爱吃什么？上了八道菜，一筷子没动！你让掌柜的来跟我说，我做了二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赵师傅！”后门里头又探出一颗脑袋，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头顶冒汗，脸上堆着笑里带苦的神情，“赵师傅，消气，消气。那位小姐说了，你这些菜她在府里天吃，吃腻了，要新鲜的、没见过的。”

“没见过的？”胖厨子把围裙甩在肩上，“她当我是神仙？辽东这地界，就这些东西，没见过的我变不出来！”

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搓着手，眼珠子转了两圈，叹了口气往回缩。

程素婉站起来了。

她拎着背篓走到后门口，冲那个正往回走的中年人开口：“掌柜的。”

中年人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粗布衣裳，额头贴着草药，背着个竹篓子，乡下妇人的打扮。

“你是——”

“我有样东西，”程素婉把背篓放下来，掀开上头盖着的粗布，露出那包荷叶裹着的肉，“贵店没有的。”

掌柜的皱起眉头：“后门不收散货——”

程素婉没理他这话，伸手把荷叶解开。

三层荷叶打开，里头那几块红烧肉还带着油光。酱红色的肉皮，肥瘦相间，虽然凉了，但那股酱香味一散开来，胖厨子的鼻子先动了。

“这什么？”胖厨子凑过来。

“秘制仙肉。”程素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的，“我家祖传的法子，用了七八味料，旁人做不出来。”

掌柜的盯着那肉看了几息，又看程素婉：“你等着。”

他把荷叶包端起来，转身进了后门。

程素婉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门又开了。掌柜的脸上的表情变了——眉毛扬着，嘴角往上翘，搓着手快步走出来。

“嫂子！”称呼都换了，“那位小姐把肉吃了，连汁都让人拿饭拌了。问还有没有。”

程素婉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没露：“今天只有这些。”

她弯腰把背篓里两捆野菜拿出来，放在后门台阶上：“这是山里的鲜蕨菜和荠菜，比你们从菜农那儿收的嫩。”

掌柜的捏了一把蕨菜尖，嫩得掐出水来。

他站直了，打量程素婉的眼神跟方才全然不同：“肉，七十文。菜，两捆，给你十五文。你以后还有这肉，送来，有多少我收多少。”

七十文。

程素婉伸手接过那串铜钱，手指头碰到铜板的时候，指尖微发麻。七十文在辽东够买二十斤粗粮，够她和妙音吃大半个月。

她把钱收进贴身的布袋里，冲掌柜的点了点头：“五天后，我再送来。”

“好说，好说！”掌柜的笑着拱手，“嫂子贵姓？”

“免贵，姓程。”

程素婉背起空篓子，从后巷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八十五文铜板贴在胸口，沉甸甸的，硌着肋骨。

拐出后巷，进了主街。

她刚走出二十来步，余光扫到街对面的布庄檐下。

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