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灰布短褂，腰间别着柴刀。高个子靠在布庄柱子上，矮个子蹲在地上嗑瓜子，眼睛却往她这边扫。

谢崇山的人。

程素婉的脚步没断。她低下头，往前头卖糖人的摊子凑过去，混进围着的七八个人里头。身子一侧，从人堆右边绕出去，拐进粮铺和杂货铺之间那条窄巷。

背靠墙，从巷口探了一眼——那两人离了布庄檐下，正往这边走，矮个子手里的瓜子壳还没撒干净。

程素婉没往巷子深处钻。她反方向出了巷子，顺河沿绕了个大圈。路过埠头时七八个妇人蹲在那儿捶衣裳，她也蹲下去，脸别向河面，把背篓搁在膝盖前头挡着。

约莫半刻钟，没人追来。

她抄了条田埂小路，弯弯绕回了萧山村。进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娘！”妙音从里屋窗户探出头。

“是我。”程素婉插上院门栓，又搬了块石头顶住，进了屋。

妙音拄着门框站起来，一瘸一拐迎上前：“有人跟你？”

“甩了。”程素婉把空背篓卸下，蹲到床脚，指甲抠开那块松动的青砖，把贴身布袋里的铜钱塞进砖缝底下，再把砖压回去。

“卖了多少？”

“八十五文。肉七十，菜十五。”

妙音蹲在旁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程素婉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往灶房方向看。耳后那块胎记在发烫——不是灼痛，是均匀的温热，一阵一阵往外渗。

“通道好了？”妙音问。

“嗯。”

程素婉进了灶房。灶台歪着，铁锅蒙灰，那扇木门静立在灶台后头的墙上，门缝里没光。但胎记在烫，她摸了一下耳后，手指下头的皮肤发硬发热。

她出了灶房，从院角屋檐下摘了昨天晒好的干菌子——两串松蘑、一串榛蘑，草绳穿着，干透了。又去水缸边收了今早沥干的荠菜，一捆一捆往竹筐里塞。

“妙音。”

“嗯。”

“我去一趟。门栓好。”

妙音撑着门框，膝盖上的布条渗出淡黄的药渍。她点了下头：“娘，早点回。”

程素婉多看了她两眼。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十岁不到的孩子瘦成这样，脸上却绷得紧，不哭不闹。

“一个时辰。”程素婉说。

她背上竹筐，走到灶台后头那扇门前，手搭上门把。掌心贴着木头，感觉到震动，频率细密，不是风。

门把往下一压。

白光从缝里涌出来，灌满整间灶房。

——

脚落在水泥地上，程素婉闭了下眼。阳光从头顶玻璃棚架直压下来，刺得眼眶发酸。她站了两息，适应了光线，才从那间挂着“禁区”牌子的旧屋里弯腰钻出铁栏杆。

竹筐里的菌子散发着干燥的土腥气，在景区后山的石板路上格外突兀。她顺着路往下走，拐过两道弯，经过停车场，进了景区主道。

观澜小面的摊子在大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红漆桌子、四条长凳、铁皮棚子。

她远就看见了。

桌子翻着，四脚朝天，一条腿折了。长凳散在地上。铁皮棚子的顶被掀开一半，塑料凳子扔得七零八落。

三个年轻男人站在摊子中间。

领头的剃寸头，黑色短袖，手里一根铁棍，正往案板上砸。

“砰——”

案板裂开一道缝，上头切了一半的葱段滚落在地。

陈观澜坐在地上，背靠着倒了的铁皮架子。右手肘蹭掉一大片皮，血珠子混着灰往下淌。她左手撑地想起来，旁边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抬脚踹在她肩膀上，人又摔回去。

“顾总让我带句话。”寸头把铁棍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陈观澜，“这个月再不转手，下回砸的不是桌子。”

陈观澜下巴沾着灰，她仰头盯着寸头的脸，牙关咬得死紧，一声没吭。

黄毛蹲下来，伸手去捏陈观澜的下巴：“听见没？陈老板？”

陈观澜偏头，“啪”地一掌拍开黄毛的手。

“还挺硬。”寸头笑了，铁棍从肩上卸下来，棍头在陈观澜面前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硬的人骨头折了才知道——”

程素婉没想。

她脚底的动作比脑子快。竹筐搁在路边，人已经冲出去了。手在经过翻倒的红漆桌子时往下一抄——那条断了的桌腿还连着半截铁螺丝，她攥住了。

寸头的铁棍才扬起半尺，后脑勺上“啪”地挨了一下。

不算重。程素婉的力气比不上壮年男人，但桌腿尖端那颗裸出来的铁螺丝嵌进了后脑的皮肉里。寸头“嗷”地一嗓子，手里的铁棍没抓稳，磕在地上弹了出去。

黄毛回头。

程素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桌腿横着抡过去，正砸在黄毛架在陈观澜肩膀上的那条腿的膝盖内侧。黄毛一个趔趄，单膝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儿，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动。他从腰后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出刀刃。

程素婉退了两步，桌腿横在胸前。

京城那些年，谢家后院的妾室、丫鬟、婆子，动起手来什么花样没有？指甲抠脸、簪子扎手、开水泼人。程素婉虽没亲自下过场，但她管了二十年后宅，哪个婆子最横、怎么横的，她看了不下百回。

瘦高个儿举着刀冲上来，程素婉不退反进，桌腿对着他握刀的手腕砸了下去。瘦高个儿缩手，刀锋往旁边一划。程素婉左肩膀上一疼，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但她的桌腿已经砸中了目标——不是手腕，是裆部。

“操——”瘦高个儿弯了腰，折叠刀掉在地上。

寸头捂着后脑站起来了，手指缝里渗血。他看了程素婉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两个同伴。

“你哪冒出来的？”

程素婉没搭话。她攥着桌腿站在陈观澜面前，气喘得厉害，额头上那块贴着草药的伤口又裂了，血沿着眉骨往下淌。

远处有口哨声。

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从景区大门方向跑过来，腰间挂着对讲机，一边跑一边吹哨。

寸头弯腰捡起铁棍，朝程素婉努了努下巴：“多管闲事的，记住你的脸了。”

他扯了一把黄毛，三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寸头回头冲陈观澜喊了一嗓子：“顾总的话带到了，陈老板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