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跑到摊位前，看见一地狼藉和坐在地上的陈观澜，脸色变了。

“陈姐，又是那帮人？报警吧这回。”

陈观澜拿袖子擦了一把下巴上的灰，撑着倒了的铁架子站起来。右手肘上那片擦伤还在渗血珠，她没管。

“报了没用。”她的声音哑，“上回报了，人家说没证据，监控死角。”

程素婉把桌腿搁下了。手心全是汗，手指酸麻。她走到陈观澜跟前，看了一眼她手肘上的伤：“破皮了，得上药。”

陈观澜这才认出她。

“程姐？”她眨了两下眼，“你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的？”

“长话。”程素婉扶了她一把，“先把伤处理了。”

保安帮着把翻倒的桌凳扶正。案板裂了一道缝，切了一半的葱段碎了一地。陈观澜没顾上收拾，带着程素婉进了铁皮棚子后头那间三平方的小杂物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和棉签。

程素婉接过来，给她往手肘上的伤口涂药。陈观澜倒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没出声。

“那些人是谁？”程素婉问。

“顾铮的手下。”陈观澜的下颌绷着，“这已经第三回了。”

“顾铮。”程素婉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为什么？”

陈观澜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这人原来是我爸手底下的。”她的声音压得低，“我爸出事之后，他拿着从我家搞到的资源另起了炉灶，开了个旅游公司，就在对面山头。他想要我的景区。”

程素婉没插嘴。

“不光打人。”陈观澜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一张泛黄的营业执照，“他把我周围能供货的菜农全买断了。蔬菜基地、养殖场、连镇上那个卖干货的老刘头都被他打了招呼。没人敢卖东西给我。”

程素婉手上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什么情况？”

陈观澜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苦相。

“今天晚上有一桌外宾。市里旅游局搭的线，省级接待，提前一个月订的'山野特色宴'。十六道菜，全要正经山珍——松茸、野蘑菇、蕨菜、荠菜、山核桃——”她一个数着，每个字都往下砸，“昨天供货商打电话来说不送了。今天早上我跑了三家市场，没买到一棵能用的菜。”

她抬手往外头空荡荡的厨房方向指了指。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今晚六点开席。程姐，我拿什么上桌？”

程素婉没接话。

“交不了货就是违约。”陈观澜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得发青，“违约金八万。我连八千都拿不出来。这回搞砸了，旅游局的脸丢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给我介绍客源。口碑一散——”

她没往下说了。

程素婉站起来，把碘伏放回柜子里。

“你等着。”

她出了杂物间，走到路边。竹筐还搁在原地，上头盖着的粗麻布没动过。程素婉弯腰把竹筐抱起来，搬进了铁皮棚子。

陈观澜跟出来，看着她把竹筐搁在唯一一张没裂的条凳上。

程素婉掀开粗麻布。

两串干松蘑。

一串干榛蘑。

草绳穿着，晒得透的，褐色的菌伞上还带着松针碎。

底下铺着三捆水荠菜，两捆鲜蕨菜。叶尖翠绿带卷，掐一下能出水。

陈观澜的手伸出来，拈起一朵干松蘑，放在鼻子底下。

松木的味道。土的味道。山风的味道。

“这——”她抬头看程素婉。

“山里采的。”程素婉说，“你看看够不够用。”

陈观澜把干松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抓起一把鲜蕨菜细捏了。她蹲下来，从筐底翻出一包荷叶裹着的干黑木耳——薄如纸片，朵形完整。

“够了。”陈观澜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攥着那朵松蘑，声音发紧：“程姐，你救了我的命。”

程素婉摆手：“先别说这个，赶紧弄菜去。时间够不够？”

陈观澜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下午两点十分。

“够。干蘑菇泡发要两个小时，其他的现处理来得及。”

她抱起竹筐就往后厨走。程素婉跟在后头。

后厨不大，但东西齐全。不锈钢灶台、抽油烟机、冰柜、蒸箱——程素婉每样都多看了两眼。陈观澜把干松蘑和榛蘑倒进不锈钢盆里，拧开水龙头，温水泡上。

“蕨菜焯水去涩，荠菜我打算做馅儿——”陈观澜一边说一边系围裙，“松蘑炖鸡、榛蘑溜肉段、黑木耳凉拌——程姐你帮我择菜行不？”

“行。”

程素婉撸起袖子，坐在案板前头择荠菜。根须上的泥搓干净，黄叶子摘掉，一棵一棵码整齐。陈观澜在旁边颠勺——一口大锅里油热了，葱姜蒜爆香，把解冻好的半只土鸡块翻下去煸炒。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厨房里只有菜刀剁案板的声和锅底油花炸的声。

五点四十。

十六道菜码在三个大托盘上，用保鲜膜封好。陈观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蒸箱里端出最后一道松蘑炖鸡——汤色金黄，菌香从缝里往外窜。

六点整，包间里坐了八个人。三个老外，两个翻译，一个旅游局的干事，还有两个市里的陪同。

程素婉站在后厨门口，从半掩的门缝往外看。第一道凉拌木耳端上去，一个金头发的老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第三道清炒蕨菜尖上去的时候，翻译回来传话：“客人问这个菜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打包带走。”

陈观澜站在后厨，双手攥着围裙带子，肩膀在发抖。

到第十道松蘑炖鸡时，包间里响起掌声。

陈观澜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素婉没去打扰她。

七点半，客人走了。旅游局的干事拍着陈观澜的肩膀说了句“不错，下个月省里还有一批人来，提前跟你订”，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包间清空以后，陈观澜找到程素婉，从兜里掏出手机。

“程姐，我给你转账——你微信还是支付宝？这一筐东西值多少你说。”

程素婉看着那个亮着光的方块片子，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些。”

陈观澜愣了一下，大概想起什么，收了手机。

“那——现金？我去取——”

“我不要钱。”程素婉打断她。